林远把溃兵带回窑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东边黄土梁的上面。春日的阳光没有温度,只是把整个村子照得惨白。
他在窑洞外面的空地上让所有人站成两排。八个溃兵站着,三个农民也站着,十一双眼睛看着他。他把粮袋里的二十斤杂粮倒了一半出来让王二狗拿去生火煮粥,另一半锁进了木柜子里。溃兵们看着那些粮食进了柜子,没有人说话,但林远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跟了一路。
先吃饭。林远说。
他没让人立刻去碰那些武器。腰刀、长矛、弓箭堆在窑洞门口的一角,他坐在那堆武器旁边,看着王二狗架灶烧水。溃兵们挤在另一侧,有的靠着土墙,有的蹲在地上。那个被镰刀划了胳膊的年轻人坐在最边上,自己撕了一条破布包扎伤口,手法还算熟练。
粥煮好的时候,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溃兵们闻到粮食的味道,终于有人抬起了头。王二狗把粥分成十一碗,每碗都舀得实在。林远接过自己那碗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下来。
溃兵们喝粥的速度比他想象得更快。半碗下去之后,那几张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松动。那个被砸了太阳穴的壮汉喝完了第一碗,端着空碗犹豫了一下,又舔了舔碗底。林远跟王二狗说:再给他盛半碗。
壮汉抬头看了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但林远注意到他端着碗的那只手,掌心里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开又长合了。
吃完饭,林远把所有人聚到空地中央。
我问你们几个事。他对溃兵们说,你们是哪个卫所的?
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壮汉先开口了。他嗓子粗得像砂纸:延绥镇的。去年后金入塞那会儿……我们那队人被打散了。
跑了半年?
跑了。壮汉没有避讳,找不着大营,又没人管粮饷,不跑怎么办。一路往南走,走到这儿。
叫什么?
陈虎。
林远点了点头,又问那个包扎胳膊的年轻人:你呢?
刘小毛。年轻人的声音比他的人看着还嫩,我也是延绥镇的,跟虎哥一队。
其他人陆续报了名字。八个溃兵里,陈虎是头目,其余几个都是跟着他一起跑出来的同队弟兄。林远注意到,他们互相之间会用一些很短的称呼和手势交流,那种默契是在同一支队伍里待久了才会有的。
林远听完之后说,你们从今天起不是溃兵了。
陈虎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窑洞门口那堆武器上:那我们是啥?
保乡团。
林远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生硬。这是他临时想的名字——保乡,保护这一方乡土。陕北遍地都是溃兵和流寇,到处都是饿殍和流民,如果有人能把这片土地护住,起码能让人活得更像人。
保乡团干什么的?刘小毛问。
保乡。林远说,保这个乡里的人不被抢、不被杀、不被饿死。
陈虎没说话。他低着头,粗糙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扣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林远说:你能保证有饭吃?
至少今天这顿饭你们吃饱了。林远说。
陈虎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林远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陈虎点了点头:我跟着你干。
刘小毛跟着点了头。其余六个溃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一个地也点了。林远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溃兵部分士气从20跳到了35,忠诚度那栏虽然没有具体的数字变化提示,但他能感觉到这帮人放松了一点,起码不再攥着拳头了。
但我先说清楚。林远站起来,双手叉腰,目光从陈虎扫到刘小毛再到最后一个溃兵的脸上,保乡团不抢老百姓。你们以前抢过的那些事翻篇了,以后谁再伸手去碰村里人的东西,我认识你,刀不认识你。
他把话撂得很直。陈虎没吭声,但他也没有反驳。其他溃兵缩了缩脖子,低着头把喝空的碗放下了。
林远把武器重新分配了一下。八把腰刀里挑了最好的一把自己留着,其余的分给了陈虎和刘小毛以及另外三个看起来还算靠谱的人。剩下三把腰刀和三根长矛收起来备用,弓虽然弦损了但也留着,箭矢清点了十二根,每一根都是可以杀人的。
分配完武器之后,林远把王二狗叫到一边。
寨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王二狗愣了一下:啥寨子?
北边山里,有个废弃的堡寨。陈虎说能住人。你知不知道那个地方?
王二狗想了想:你说的是保乡寨吧……原先防流寇修的,后来废了。好几年没人去过了。
保乡寨?
嗯,那一带的人都这么叫它。王二狗挠了挠头,秀才你想搬过去?柳树沟不能住了?
这里太散。林远说,十一人还能挤在窑洞里,以后人多了怎么办。而且村子四面透风,来一伙人就能摸进来。寨子有墙,能守。
他说完就去问陈虎关于保乡寨的事。陈虎的说法跟王二狗差不多——寨子在北边山里,四面是黄土梁,只有一条路通上去。寨墙虽然塌了一段,但底子还在,修一修就能用。寨里有井,虽然水位低,但还能出水。
去看看。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黄土。他让赵大柱和李石头看着窑洞,带着陈虎和刘小毛两个人往北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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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的山路,翻过两道黄土梁,林远看到了那座寨子。
它在两座山梁之间的凹地里,四面都是黄色的陡坡,像是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寨子就卡在口子中间。土夯的寨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矩形,大约两百步周长,高三丈左右。东侧墙面塌了一截,碎石和黏土堆成了一座小坡,但其余几面墙还算完整。寨子里面露出几间土房的屋顶,有一间高的、像是了望台的残骸探出墙头,歪歪斜斜地指着天。
林远趴在坡顶上看了很久。从军事防御的角度看,这个位置太好了——居高临下,视野开阔,任何人从任何方向接近都会被提前发现。唯一的弱点是缺水和粮,但寨里有井,周边虽然荒凉,但总比四面透风的柳树沟强。
他滑下土坡,从寨墙缺口的碎石堆上翻了进去。脚落在寨子内部的土地上,踩碎了一地干枯的野草。他环顾四周——院子中央的空地比他想象的大,能容纳几十个人同时活动。土房虽然破败但屋顶基本完整,稍微修一修就能住人。了望台的主体结构还在,竖一根新木梯就能重新启用。角落里有一间石屋,大概是以前放兵器的地方,门已经不见了,但石墙厚实,四面不漏风。
林远站在寨子中央,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灰白色的天空被寨墙切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一只孤鹰在四边形里盘旋了一圈,然后消失在墙外。
就这儿了。他说。
回窑洞的路上,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陈虎和刘小毛跟在后面,脚步也轻快了一些。路过柳树沟的时候,林远看见几户人家的窗户后面有眼睛在看着他。他想起刘村长说的那句你要是真能把那帮人撵走,村里剩下的几户还能匀出半斗粮给你。
他没有直接去找刘村长要那半斗粮。他打算先搬去寨子,站稳了再说。
当天夜里,他把十一人全部叫到一起,宣布了搬迁的决定。没有人反对——窑洞确实挤不下十一个人,而且那个寨子的名字叫保乡寨,跟他们刚叫起来的保乡团刚好对得上,像是某种说不上来的巧合。
他坐在窑洞门口,借着灶火的光把那把明军制式腰刀放在膝盖上擦。刀身上还有一点浅锈,但刃口完好。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插回鞘里,放到了身侧。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安静地亮着。他看了一眼:统御经验从0涨到了5,最大带兵量那栏还没变,但部队士气已经稳定在了四十出头。这十一人暂时不会散。
三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远处山沟里狼的叫声。林远把夹袄裹紧了,靠着门框闭上了眼。明天搬家,后天修墙,大后天去找粮。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