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到保乡寨的第三天,林远被了望台上的喊声惊醒了。
秀才!南边有烟!
他翻身爬起来的时候,右肩还在疼——昨天搬石头堵墙的时候抻了一下。他甩了甩胳膊,几步攀上了望台。李石头站在最上面一层,伸手指着南边。
林远顺着方向看过去,南边第三道黄土梁的后面,一股黑烟正在往上蹿,时断时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那个方向他知道——柳树沟。
他跳下了望台的时候,陈虎已经从草棚里出来了,正在系腰带。王二狗端着碗粥站在灶台边上,听见动静也停下了。
多少人跟我走?林远问陈虎。
我带五个。
够了。二狗,你守着寨子,门顶上。其他人把墙头剩下的缺口堵完。
他一边说一边把腰刀系好,又从武器堆里抽了一把备用的别在另一边。两把刀挂在瘦腰上往下坠,他调整了一下带子,把刀柄朝后别住,这样跑起来不会拍腿。
陈虎挑了五个最能打的——包括刘小毛和另外四个从延绥镇一路跑出来的溃兵。七个人从寨子出发,沿山沟抄近路往柳树沟赶。三月的黄土梁上风很大,卷着细碎的沙尘拍在脸上,像砂纸。林远跑在最前面,腰间的两把刀随着步伐在腿侧一下一下地晃。
翻过最后一道梁的时候,他看见了。
柳树沟村东头有三间房子在烧,黑烟裹着火舌从屋顶蹿出来,烧焦的木头味道隔着半里地都能闻见。村道上有许多人影在跑动——穿得乱七八糟,有的手里举着刀,有的举着木棍,正在挨家挨户地踹门。动静很大,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他们砸东西和喊叫的声音。
流寇。陈虎蹲在林远旁边,压着声音说,不是溃兵,比溃兵还不如。这帮人就是饿疯了的饥民,凑到一起抢东西。
林远数了数村道上的流动人影。三四十个,后面还在有人从村西头翻墙进来。村口老槐树底下堆着一大堆抢来的东西——粮食袋子、布匹、锅碗瓢盆,还有几只被绑了腿的鸡。
系统面板弹了一下:
【侦查成功。发现流寇队伍约35-40人。装备杂乱——腰刀十余把,其余为木棍、锄头、柴刀等。状态散乱,正在劫掠中。战力对比:极悬殊。建议规避。】
林远把面板关掉了。
他们人在村子里散着抢东西。他压低声音对陈虎说,老槐树底下只留了四五个人看着抢来的粮食。我们摸到树后头,把那几个看粮的制住,把粮食和刀抢过来。村里的人听见动静会往回跑,等他们跑到羊圈那个位置,我们迎头打一个伏击。
陈虎听完了,舔了舔嘴唇:人太多,硬拼扛不住。
不硬拼。打完了就跑,进山沟。他们不会追,他们只在乎那堆粮食。
陈虎没再多问。他回头冲那五个人打了个手势,六个人跟着林远一起从山梁上滑了下去,猫着腰沿干涸的河沟向南侧迂回。河沟两边的土坡上长满了野生酸枣丛,硬刺把每个人的裤子和袖口都划出了一道道的白痕。没人吭声,只有脚步踩在干土上的沙沙声。
他们摸到了村南头一处塌了半边的羊圈后面。从羊圈的破洞看出去,老槐树底下果然只有五个人——三个蹲在地上翻检抢来的布匹,两个坐在粮袋上抽旱烟。抢来的东西堆成了一座小山,粮食袋子叠了三层高,乱七八糟的衣物和器具散了一地。
林远把两把刀都拔了出来,左手握着那把备用的,右手握着主刀。他回头看了陈虎一眼,陈虎点了点头。
我数三下。林远低声说。
他弓起腰。
贴着羊圈残破的土墙往前摸。
他左脚蹬地冲了出去。
五步之内他已经到了那个抽旱烟的流寇面前。那人刚抬头,嘴里的烟杆还没来得及拿下来,林远的刀背已经劈在了他肩膀上。烟杆掉在地上,火星四溅。与此同时陈虎从右面杀了出来,一个照面放倒了另一个蹲在地上的。刘小毛和剩下四个人堵住了退路,明晃晃的刀尖逼住了剩下的三个。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村东头还在烧,火声噼啪作响,但老槐树底下这片空地上安静得像冻住了一样。
蹲下!林远刀尖朝下压着那个被砸了肩膀的流寇的脖子,别动!
被制住的那人还在咳嗽——烟呛的。其他几个人乖乖蹲成了一排。林远没看他们,把目光投向了那条正从村里涌过来的人流。那些人听见了动静,正在从各个院子里往外跑,有人手里还拎着抢来的东西,有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拿。
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壮汉,手里提着一把断了一半的大刀。他跑到离羊圈还有二十步的地方停住了,目光在扫了一遍当前局势之后变得阴沉,最终落在了林远身上。
哪来的杂种?光头壮汉的声音倒是很大,敢动老子的东西?
林远没接话。他已经看清了涌过来的人数——二十多个,而且后面还有。如果全部出来,四十多人,他这七个人挡不住。但有一件事他没算错:那些人正在从抢劫状态切换到战斗状态,这个过程需要时间。很多人跑出来的时候是空着手的,有的人手里还抱着抢来的布匹没舍得扔。混乱。就是混乱的那几秒。
他提刀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指了指地上的粮袋,又指了指光头壮汉。
粮我拿走了。你的人蹲到村口去,不乱动,我不伤人。
光头壮汉大笑了一声,断刀往肩上一扛:你他妈——
他话没说完,林远已经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不是冲光头壮汉去的,而是冲光头壮汉身后那些正在从村里涌出来的人群。他右手刀尖指天,左手刀横在胸前,整个人站在羊圈和老槐树中间的空地上,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们自己看看!看粮的已经被制住了!你们老大能保住你们几个?
他话音落地的同时,陈虎把那个被砸了肩膀的流寇从地上拎了起来,刀架在他脖子上推到了前面。那人的脸色刷白,腿肚子都在抖。
人群开始停下脚步。那些空着手跑出来的、怀里还抱着布匹没舍得扔的人,脚步越来越慢。光头壮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人,脸色更难看了。他骂了一句什么,提着断刀就朝林远冲了过来——
林远等的就是这个。
他侧身一让,让过了断刀的第一下劈砍,同时左脚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了一片干土和碎石。土撒进光头壮汉的眼睛里,那人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就这一偏的工夫,林远的左手刀已经横着扫了出去——刀背敲在光头壮汉的右腕上,那柄断刀脱了手,打着旋飞出去插在了旁边的土墙上。
光头壮汉空着手站在当地,眨了眨迷了土的眼,表情僵住了。
林远的右手刀已经顶在了他的喉咙前面。
别动。
整个村口安静了。后面那些流寇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没人再往前跑,也没人再说话。过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时间,一个年轻一点的流寇先把手里抢来的一件衣服扔在了地上,然后人蹲了下去。第二个、第三个,跟着也蹲了。最后还站着的五六个人看了看光头壮汉脖子上那把刀,又看了看老槐树底下堆着的粮食和自己的弟兄,也一个接一个地把东西扔下了。
光头壮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林远的刀往前递了半寸,他闭嘴了。
蹲过去。林远说。
光头壮汉蹲到了老槐树底下的人群里。
林远把刀收回来,插回鞘里。他转过身,看见陈虎正带着人把收缴的武器往一处拢。林远走过去,蹲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武器前,随手翻了翻——十几把腰刀,二十几根长矛和木棍,还有七八把农具改成的柴刀。加上之前的缴获,保乡团的兵器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群蹲着的人面前。四十多个,挤在一起,像秋天被风吹成一堆的落叶。每个人的脸他看过去——干瘦的、黝黑的、布满尘土和汗渍的脸,眼睛里有惶恐也有麻木。那种表情他太熟悉了。三天前他醒来的时候,扶着窑洞的门框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脸就是这个样子。
你们吃不上饭,所以才来抢,是不是?他问。
没有人回答,但他看见有几个人的嘴角在动。
保乡寨有吃的。林远说,可以来。但不是白吃。到了寨子里干活、训练、守墙。愿意的今天就能走。不愿意的——他看了一眼那个被制住的光头壮汉,你们老大的命在这儿,你们抢的东西也在这儿。空着手走也行。
他说完就退到一边,蹲在羊圈的破墙根底下等。陈虎靠过来挨着他蹲下了,声音压得很低:秀才,你打算全带走?
看他们自己。
四十多个人,寨子装不下。
分着来。先带青壮,老弱的让他们在村里先待着,等寨子扩建了再说。
陈虎没再说话。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蹲着的人群里站起来一个人——就是第一个扔掉衣服的那个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但站起来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我去。他说。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站了起来。最终站起来的是十七个人,全是青壮。剩下的二十多人里,有老有小,有受了伤的,还有纯粹不敢动的。林远让他们把抢来的东西里属于柳树沟村民的那部分留下,粮食和武器带走,其余的布匹和零碎东西还给了村里人。
回寨子的路上,十七个新来的人排成一列走在后面。林远走在最前面,陈虎和刘小毛断后。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整条黄土山沟染成暗红色,所有人踩在红光里,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部队总人数五十二,其中战兵三十二,后勤二十。统御经验跳了一截。声望从八涨到了三十三。粮食储备那栏的数字翻了两番,够五十多人吃四五天。
下一步,找更多的粮。林远边走边对陈虎说,这些人不能只吃稀饭。
陈虎了一声:往南走,马家集那边还有几个富户没跑。但那边乱。
乱才好下手。林远说完,抬头看了看远处暮色里起伏的黄土山梁。他心里有一幅地图正在慢慢成形——柳树沟在西南,保乡寨在东北,中间隔着一片沟壑纵横的无人区。他要把这个三角地带守住,把自己的人填进去,然后把每一块能种出粮食的地都种满。
走回寨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在暮色里蜿蜒而来的长队。五十二个人,五十二颗人头。跟在后面的新来的人看着寨墙和大门,眼睛里有好奇也有戒备。王二狗从门里迎出来,看见这么多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朝林远咧嘴笑了。
林远没笑。他拍了拍腰间的刀,迈进了寨门。寨子里灶火已经升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草棚的缝隙里透出来,在黄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他心想,崇祯三年的春天很冷,但至少今晚,这五十二个人都有个能避风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