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保乡寨的第七天,林远第一次睡了个整觉。
没有半夜被叫醒,没有人在墙头喊南边有烟,没有溃兵或者流寇摸到寨墙根底下。整个夜里只有风穿过黄土梁的呜咽声,和他的呼吸声。
他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草棚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了几道金黄色的光条,光条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飘。他翻了个身,后腰硌在一颗石子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草棚里的干草铺得不够厚,这七天他的后背和腰上全是淤青,但比起前两天那些冻得睡不着觉的夜晚,这点硌疼已经算不得什么了。
他坐起来,披上夹袄,钻出草棚。
寨子里的清晨很安静。灶台的余火还亮着,王二狗蹲在旁边往火堆里添柴。赵大柱正带着几个人在寨墙东侧和泥补墙,泥巴糊在昨天新垒的石块上,用木拍子一下一下地拍平,发出沉闷的啪、啪声。陈虎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带着那十七个新来的人做最简单的队列训练——站成两排,向左转、向右转、向前走、停。动作笨拙得很,有人同手同脚,有人转了向找不着北,但至少每个人都站直了。
林远走到灶台边,王二狗递给他一碗粥。粥比前几天稠了一些——粮多了,终于不用再往锅里添三倍的水。他接过碗,靠着灶台蹲下来喝。粥还是粗粝的,高粱和杂粮的壳刮着喉咙下去,但那种滚烫的、实实在在的粮食味道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一点。
他一边喝粥一边打开了系统面板。
七天来他每天都会看几次面板,但那上面的数据变化慢得像蜗牛爬。今天他打开的时候,发现那一栏的数字跳了一截。
【统御:1级(18/100)。最大带兵量:30。】
他的是在带着部队完成首次搬迁任务后升到1级的。但那之后的七天里,这个经验条几乎没怎么动过——每天只能涨一两点,来自带着人训练、分配伙食、维持寨子运转这些琐事。十八点经验,离升到2级还差八十二点。而他的部队已经五十二人了,超出带兵上限二十二人,虽然有惩罚,但总算还能稳住。
他关掉面板,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搁在灶台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站在那两排正在训练的人面前。
陈虎看见他来了,喊了一声。十七个人站住了,有人还在喘气——队列训练虽然简单,但对一群饿了几个月的人来说,站直了走几步路都费劲。
林远扫了他们一眼。新来的十七个人里,大多数人的眼神比刚来的时候活泛了一些。有人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肉,颧骨不再那么刺眼地突出来。所有人的衣服虽然还是破的,但至少干净了些——前天他让王二狗带着后勤组把缴获的布匹裁了,每人换了件像样的衣裳。
今天不训练了。林远说,今天跟我出去找粮。
十七个人里有人抬头看了过来。林远注意到,那些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不像刚来时那种空洞的麻木,而是带着一点活人的光,那种对有饭吃这件事产生了一点信心之后才会出现的光。
他转身把陈虎叫到一边。
马家集那边,你上次说还有富户没跑?
陈虎点头:有两家大的,一家姓周,一家姓钱。周家是开粮铺的,钱家是放高利贷的。马家集前前后后被抢了三四轮了,周家的粮铺被搬空了一大半,但地窖里应该还藏着东西。钱家有钱,都藏在地窖里。
周家还有人吗?
周家老掌柜还在,带着俩儿子守着铺子。听说雇了十几个护院,都是本地人,拿锄头的那种。
林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十几个护院拿着锄头,跟五个拿刀的溃兵战斗力不是一个量级。但如果打起来,那些护院是本地人,打急了眼是会拼命的。他不想在马家集见血。
你带路,我去跟周家老掌柜谈。
陈虎挑眉,秀才,人家会跟你谈?
先谈。谈不拢再说。
他挑了五个人跟自己走——陈虎、刘小毛,还有三个拿刀的。剩下的人留在寨子里继续修墙和训练。出发前他专门把腰刀擦了擦,刀身上的锈迹这几天被他磨掉了大半,刀刃已经能映出人脸了。他把刀插进鞘里,挂在腰侧,又整理了一下那件从溃兵身上扒下来的外衣——虽然是旧的,但至少没有窟窿。
走出寨门的时候,他对王二狗说:天黑前回来。如果没回来,门一直关着,谁来也别开。
王二狗点头,手里攥着那根顶门的粗木棍。
从保乡寨到马家集,走山沟抄近路大概十里地。五个人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马家集比柳树沟大得多,原先大概是个有百来户人家的镇子,但如今一眼望过去,半数以上的房子屋顶塌了,门窗被拆走当柴烧,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野狗在翻垃圾堆。镇中心那条主街上还有几家铺子挂着招牌,但门板都上得紧紧的,门缝里偶尔透出一线目光,看见有人路过又缩了回去。
周家粮铺在主街中段,门面不大,但铺子后面连着一个大院子。院子围墙比林远想象的高——一丈半,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攥着扁担,看见林远一行人走近,扁担横了过来。
干啥的?其中一个年轻人嗓门挺大,但声音里有虚。
林远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拍了拍腰间的刀——不是拔,只是拍了一下,让对方看清楚他是带着家伙来的。
我找周掌柜,谈笔买卖。
我爹不见外人。年轻人梗着脖子说。
你爹不露面也行。林远说,我知道你们粮铺被人抢了好几轮,地窖里还藏着东西。我不抢,我用东西换。
年轻人还想说什么,铺子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让他进来。
门板卸开了一条缝,林远侧身挤了进去。铺子里光线很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老藤,脸上沟壑纵横,但一双眼睛还算亮。老头抬眼看了看林远腰间的刀,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陈虎和刘小毛,没起身。
老头指了指柜台前面的条凳。
林远坐下来,把刀解了放在膝上。这个动作让周掌柜的目光在刀上多停了一瞬。
你哪来的?老头问。
北边山里,保乡寨。
保乡寨?那破地方还有人住?
现在有人了。五十二口人。
周掌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柜台上一下一下地敲。你来换什么?
拿什么换?
保护。
老头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林远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说:怎么个保护法?
你的粮铺,从今天起归我护着。有流寇来抢,我帮你挡。作为交换,你每个月匀出一部分粮食给寨子,不用多,够五十人吃就行。
我怎么信你?
你信不信由你。林远站起来,把刀挂回腰侧,但我告诉你一个事——柳树沟那帮流寇,四十多个,前些天被我拿下了。你的人要是不信,可以自己去打听。
周掌柜没接话。柜台上摆着一盘粗盐,他捻起一粒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个月给你十斗。但你要先把镇子东头那伙人赶走——他们天天在街上晃,见谁抢谁,我已经三天没敢开门做生意了。
几个人?
七八个,有刀。
林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十斗不够。二十斗。
你——
我赶走那伙人之后,再谈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照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几只野狗蹲在远处看着这边。陈虎跟上来低声问:谈成了?
一半。
那东头那几个?
林远把刀从腰侧抽了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刃在日光下闪了一下。走,干活。
当天下午,他在马家集东头那条巷子里堵住了那伙游荡的流寇。六个人,比周掌柜说的少一两个,大概出去了。那六个人看见他带着四个拿刀的人拦在巷口,愣了一下,然后为首的那个骂骂咧咧地提着刀走过来——
三分钟后他蹲在了墙角,刀被踢到了三丈远。
另外五个没动手。他们看了看自己老大蹲在墙角的样子,又看了看林远手里那把刚擦亮的腰刀,然后麻利地把手里的家伙都扔了。
林远没看他们,他对着蹲在墙角的那个人说了一句:从今往后别在马家集出现。走远点。
当天傍晚他回到周家粮铺门口,周掌柜的俩儿子站在那里,扁担已经放下了,换成了两双正眼看着林远的眼睛。周掌柜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干瘦的手里捏着一把钥匙,打开了地窖的锁。
二十斗杂粮,装了满满四大袋,陈虎和刘小毛一人扛两袋。林远走在最后面,出镇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主街上那家重新上了门板的铺子——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那灯光在暮色里显得很薄很弱,但还是亮着的。
回寨子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刘小毛走在前面,打着火把,火光照亮了窄窄的一段山路。林远走在最后面,脚步踩在干裂的土路上,沙沙作响。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新弹出了一条提示:
【外交·成功。与马家集周家粮铺建立贸易关系。粮食收入+20斗/月。声望+5。】
统御经验也跳了一小截,从十八涨到了二十一。虽然离升二级还远,但这个速度比光靠训练快多了。他正看着面板,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秀才,刚才过梁子的时候,我看见南边山沟里有火光,不像村民点的。
林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往南边望去——夜色太重了,什么都看不见。但陈虎从延绥镇一路跑过来,半年多的溃兵生涯练出来的警惕性,林远信。
几处?
一处。但是那位置不对——不在村道上,在沟里头。像是有人在蹲着过夜。
林远站在山路中间,夜风从背后的山梁上灌下来,吹得火把上的火苗呼呼作响。他盯着南边那片漆黑的山沟看了好一会儿,看不见火光,但他能感觉到什么——一种像狼群潜伏在暗处的、蛰伏着的气息。
回去再说。他说,明天派人往南边探一探。
他加快脚步,走回了寨子里。寨门在他身后关上,木门落闩的声响在山梁之间沉闷地回荡。他把二十斗粮卸进石屋,然后在了望台上多站了一会儿。夜风吹着他的脸,凉凉的,带着一股干土和枯草的气味。南边的山沟安安静静地沉在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了,连一点火光都看不见。
他跳下了望台,钻进草棚,靠着土墙合上了眼。那把腰刀搁在手边,刀鞘磨得发亮的地方在月光下泛着一点银白。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明天派人去南边。有东西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