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林远就醒了。他把陈虎从草棚里拽出来的时候,陈虎眼睛还眯着,但一听说是去探南边的山沟,立刻就不困了。陈虎挑了李石头和另一个叫孙七的溃兵,加上林远自己,四个人换上深色衣服,腰间揣了短刀,从寨子北墙缺口翻了出去,绕了一大圈往南边摸。
三月的清晨冷得刺骨,山沟里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四个人沿着干涸的溪谷走,尽量避开山梁上的开阔地带,一路没说话。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陈虎在最前面忽然蹲下,打了个手势。
林远靠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前方一条窄山沟的拐弯处,果然有人。十几个人缩在背风的山壁根下,围着一堆已经熄灭的灰烬,正在啃什么东西。他们的衣服比上回遇到的溃兵还破,但身上的家伙不差——至少有五六把像样的腰刀,还有两杆长矛,甚至有一张弓。为首的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坐的位置离其他人稍远一些,正在磨一把匕首,眼睛时不时抬起来扫一圈四周,警惕性很高。
林远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了足足半柱香的功夫。那些人没有说话声,动作很小,连啃干粮的声音都压得极轻。这不是一般的溃兵——溃兵散了半年之后通常已经没了章法,但这伙人还保持着某种纪律。
陈虎用极低的声音说:看着像榆林那边跑过来的。那边剿得凶,被撵散了不少人。
多少人?
十二,最多十三个。
比我们多三倍。
陈虎没接话,但点了点头,意思是。
林远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退了下来,退到那伙人看不见的位置,在一块背风的土坡后面蹲下。其余三个人跟着蹲下来,等着他拿主意。
林远没急着说话。他在想一件事——这伙人和他之前遇过的溃兵、流寇都不一样。他们有组织,有警戒,没在劫掠而是在山沟里躲着,说明他们不是饿疯了四处抢粮的流民,而是有目的地在什么地方落脚或者通过。如果是前者,他们会直接扑向柳树沟或马家集抢东西;但他们没有,他们在这条荒山沟里窝着,像是在避开什么。
他们没动柳树沟。林远低声说,也没动马家集。
可能刚来,还没摸清状况。陈虎说。
也可能是在躲什么人。
陈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南边榆林那边正在大剿,洪承畴的人马在扫荡。被撵出来的散兵游勇往北跑很正常。
林远心里动了一下。洪承畴。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看过无数次,但此刻从陈虎嘴里说出来,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崇祯三年春天的陕北,已经全面燃烧起来了。官军在清剿,起义军在流窜,而那些被夹在中间的人,就像山沟里这伙溃兵一样,四处躲避、到处流浪。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我一个人过去。
陈虎眉头一皱:秀才——
你们留在这儿。如果谈崩了,你们回去报信,不用管我。
他把腰刀解了下来递给陈虎,只留了那把短匕首在袖子里。然后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土坡后面走出来,大大方方地往那伙人藏身的山沟方向走去。走了二十来步,对面山壁根下已经有人发现了他,一个人站了起来,手里的长矛对着他的方向。然后第二个、第三个也站起来了,那精瘦中年人握着匕首也站了起来,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林远举起双手,掌心朝外。他在距离那伙人还有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不往前走了。
借个火。他说。
那伙人面面相觑。精瘦中年人打量了他几息工夫,然后慢慢开口:你一个人?
一个人。后面没人。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林远说,我在北边山里有个寨子,昨晚上看见这方向有火光,过来看看是不是有人落难了。
精瘦中年人沉默了一下,匕首没有收回去,但也没有往前递。你寨子里有多少人?
几十口子,都在吃稀饭。
那你也是来抢的?
我不抢。林远说,我是来问一句——你们是路过,还是打算长待?
精瘦中年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收起了匕首,说了一句话:路过。明早走。
往哪儿走?
北边。那人说完这句话就坐下了,匕首重新搁在膝盖上磨,没有再抬头看林远的意思。其他几个人也慢慢坐了回去,但长矛仍然横在膝上,随时可以抄起来。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走得不快不慢,像只是路过。那伙人的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回到土坡后面的时候,陈虎的脸都黑了。
秀才,你一个人摸过去——
没事。林远蹲下来,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他们明天走。往北边走。方向正好是咱们寨子。
陈虎愣了一下,然后脸色更黑了:那不正好从寨子门口过?
那就得打。
不一定。林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们是在躲官军,不是在找地盘。只要咱们寨子不挡他们的路,他们不会主动惹麻烦。
他想了想又说:但你今晚带人守着墙。万一他们改了主意,我们就硬接。
当天晚上,保乡寨的寨墙上多了一排人影。林远自己也在墙头坐着,膝上横着那把重新拿回来的腰刀。月光很淡,照得南边山梁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后半夜的时候,陈虎从墙头那边摸过来,压低声音说:秀才,有人摸到寨子下面了。
林远立刻站起来,贴着墙头往下看。寨墙下面,离大门大约三十步的位置,有一个人影蹲在暗处。那人没往上爬,也没靠近寨门,只是蹲在那儿。林远盯着那个黑影看了好一阵,然后那人影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在退到一棵枯树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往树根底下放了一个什么东西,然后转身走了。
林远没让人追。等到天亮,他才带人开了门,走到那棵枯树下面。树根底下放着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条半干的腌肉。干粮硬得像石头,腌肉的味道闻着有点异味,但能吃。布包下面压着一根马鬃编的细绳,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说明,就是一根绳子。
林远把干粮和腌肉拿回寨子里,把绳子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他不太确定那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谢礼,可能是示好,也可能只是一次试探。
他们走了?他问陈虎。
陈虎点头:天没亮的时候走的。从寨子西边的山沟绕过去了,没靠近寨墙。
林远把那根马鬃绳缠在手腕上,套了两圈。绳子粗粝,磨着腕侧的皮肤,有点刺痒。他心想,这伙人往北走了,如果翻过北边的山梁,就彻底离开了他的地盘。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但他又想起那个精瘦中年人磨匕首时的样子,想起他打量自己时的那种眼神——不凶狠,不慌乱,只是冷静地评估。那种人在乱世里不会死得太快。
他转身走回寨子,把那块腌肉交给了王二狗,让他切碎了煮进粥里。那天的粥有了肉味,虽然只有一点点咸腥的香气混在粗粝的高粱糊糊里,但每个人的碗底都添了一勺特别的东西。寨子里的人喝粥的时候没人说话,但喝得比平时慢了很多。
林远靠着灶台蹲着,吸溜着碗里那点薄薄的肉星沫子,目光落在手腕上那根马鬃绳上。绳子上缠着一根半黑半棕的线头,像是从什么人的衣角上扯下来的。
他解下来收进了怀里。指腹摩挲了一下那根粗粝的鬃绳表面,然后把它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