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那个铁匠铺子纯属偶然。
林远原本是带着人去马家集南边的荒地勘察——他想找一块能开荒种田的地。陕北的春天虽然旱,但谷雨前后总有几场雨,只要赶在雨前把种子撒下去,到了夏天总能收点什么。他带着李石头和孙七翻了两道山梁,站在一处高坡上往南望,看见山脚下有一缕极细的烟。起初以为是有人烧荒,走近了才看见是一间窝在山坳里的土房子,房顶的烟囱往外冒着白烟,风箱的呼哧呼哧声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
铁匠铺。
林远在坡顶上站了一会儿。那间房子实在太破了,土墙歪歪斜斜,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但烟囱是稳的,白烟均匀地往上冒,风箱的节奏也平稳——说明里面的人正在干活,而且不是干一会儿歇一会儿的那种糊弄。
他让李石头和孙七在坡上等着,自己一个人下了坡。走近了才看清房子的全貌——门口堆着几堆铁料,有废旧的农具头、断了的刀条、几块成色不错的熟铁。门是敞着的,里面火光通红,一个赤着上身的老人正抡着锤子敲一块烧红的铁条。锤落下去的声音又稳又沉,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模一样。
林远没出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人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但肩膀和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在。他敲完一轮,把铁条夹起来浸进旁边的水槽里,的一声白汽腾起。然后他放下锤子,抬起眼看了看门口的人。
买东西?老人问,嗓门又干又哑,像风箱漏了风。
看看。林远走进去,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几把打好的镰刀和锄头,角落里堆着几把没打磨完的柴刀。风箱旁边有一口小炉子,炉膛里的炭火正旺,烧得铁料的边缘发白。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林远腰间那把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你不是马家集人。
保乡寨的。
保乡寨?老人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个废寨子有人住了?
住了。林远蹲下来,从墙角捡起一把还没开刃的柴刀,翻过来看了看锻打的纹路。虽然只是农具,但铁质均匀、捶打密实,比市面上那些随便敲出来的玩意儿强了不知多少,你打的?
我打的。老人说,我打了一辈子铁。
怎么称呼?
姓周,排行老三,都叫老周头。有人叫周老三。
林远把柴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他从腰间解下那把明军制式腰刀,连鞘递给老人:你看看这个。
老人接过去,抽刀出鞘。刀刃在炉火的映照下闪了一下,老人眯着眼看了看刃口的弧度,又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的厚度,然后还了回来。延绥镇的制式刀。钢还行,淬火差了点,刃口太脆。
你能修吗?
修什么?
寨子里有十几把刀,都有锈。有的卷了刃。还有三根长矛的杆子裂了。你有铁料,有手艺,我付你工钱。
老人把刀还给他,哼了一声。我不收银子。银子在我这儿没用,买不着东西。
那你收什么?
老人说,我有个闺女,在镇子上住着。她男人去年饿死了,带着个孩子。我打铁换不到粮,光靠荒地里刨的东西养不活她们娘儿俩。
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给你粮。一个月二十斤,够你闺女和孩子的嚼用。你帮我修兵器,打农具。以后寨子里的人多起来,用的铁活儿都给你。
老人抬起眼,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晃动。他看了林远好一会儿,然后把锤子重新拎了起来。
一个月二十斤,一斤不能少。
成交。
林远没有再谈条件,只是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掂了掂,然后解开系绳,从里面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炉台上。他放下银子的时候,又顺手把那柄明军制式腰刀放在了炉台旁边。
这把刀先放你这儿。磨好了我下次来取。磨得好,二十斤粮之外再加五斤。
老人看了一眼那刀,又看了一眼那银子,然后转过身去重新煅烧铁条。风箱又呼哧呼哧地响起来,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
林远转身走出了铁匠铺。
他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半分。爬上坡顶的时候,李石头和孙七迎上来。孙七问:秀才,那老头子答应没?
答应了。以后修兵器有地方了。
孙七咧嘴笑了笑。他是最早那批溃兵里最年轻的一个——比刘小毛还小一岁,才十八。这些天他跟在林远身后跑前跑后,话不多,但眼里总带着一股子新鲜劲儿。
三个人往回走了没多远,林远忽然听见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老周头赤着上身追了出来,手里举着一把东西。他跑到跟前,把那东西往林远手里一塞。
是一把匕首。巴掌长短,铁质匀实,开了刃,刀柄用粗布缠了,握在手里刚刚合适。老人跑得气喘吁吁,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送你的。那把腰刀是好刀,但你腰上缺一把短的。贴身用,防着点。
林远握着那把匕首,刀柄的粗布还带着老人手心的温度。他在手里翻转了两下,刀刃映着午后的日光,寒森森地亮了一下。
谢了。他说。
老周头没有多话,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下回来带粮!二十斤!
知道了。
林远把匕首插进腰带内侧,贴着后腰的位置。短刀贴着皮肉,凉意透过粗布衣裳传过来,走起路来完全感觉不到晃动。他走了几步,又伸手摸了摸刀柄,粗布的触感扎手,但那种扎手让他觉得踏实。
回到寨子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王二狗正带着后勤组的人在寨子东墙外挖沟。林远之前在墙上画了一条线,让他们沿着墙根挖一道浅壕——不深,半人高就行,主要是为了防人摸到墙根底下。
他走过去看了看进度。沟挖了大概一丈长,半人深,土堆在沟沿上。王二狗从沟里抬头看见他回来了,咧嘴笑了:秀才,你看这沟挖得咋样?
还行。再挖深半尺。
王二狗应了一声又埋头挖去了。林远沿着寨墙走了一圈,墙头上有人守着,墙东的缺口已经被石块和黏土重新堵住了,虽然还不算太结实,但比之前那堆碎石好看多了。灶台边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野菜和杂粮的糊糊,香气飘了整个寨子。
他站在寨子中央,看着四周忙活的人。五十二个人各做各的事——有人修墙,有人挖沟,有人训练,有人做饭,有人蹲在了望台上盯着四面的山梁。这一切运转得虽然粗糙,但确实在运转。他摸了摸腰后那把匕首的刀柄,又想到老周头火炉里那块烧得发白的熟铁,想着寨子里那十几把需要修理的刀、三根裂了杆的长矛,还缺的锄头和铁锹——这些东西会一样一样地凑齐。
那天晚上他吃完粥,把从溃兵那里缴获的一把断了半截的刀拿出来,用磨刀石慢慢地磨。断刀磨不出好刃口,但磨好了可以改成短矛头或者别的什么。他磨了一炷香的工夫,磨得手腕发酸,然后把刀举到月光下面看了看刃面,虽然还做不到像老周头那样匀称,但至少把锈磨掉了。
他放下磨刀石,靠进墙角的阴影里,把那根马鬃绳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绳上的线头已经脱落了几根,但编结还在,结实得像一道缠紧的烙印。
他想起铁匠铺里那堆废料,又想到周掌柜地窖里的粮食,想到柳树沟刘村长门口那把擦得发亮的镰刀,还有今天蹲在山沟里啃干粮的那个精瘦中年人。这世上有的是各种各样的活法,他的活法就是把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一点一点攥住,一根绳一根绳地编到自己手心里。编成一把匕首也好,编成一座寨子也好,说不定再编得久一些,能编出一支军队来。
他把马鬃绳重新缠回手腕上,打了个结。月光从草棚缝隙里漏进来,他低头看着那根绳子和腕侧的皮肤之间留了一道淡红的压痕,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但没破皮。
他没再想下去。翻身,闭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