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李石头从柳树沟带回了一个消息。
村里有人病了,烧了好几天,怕是熬不过去了。李石头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台边喝水,碗沿上全是他的泥手印,刘村长让我来问你,能不能让寨子里的人去帮忙抬人。
林远问:谁病了?
赵大柱他娘。老太太年前就身子不好,这几天烧得说胡话了。
林远想了片刻,对李石头说:你跟我去一趟。又转头朝院子里正在磨刀的赵大柱喊了一声:大柱,你娘病了,跟我回去看看。赵大柱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脚绊了一下,但人已经往门口冲过去了。
三个人赶到柳树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偏西了。赵家那间破窑洞门口围了几个人,刘村长蹲在门框边上,看见林远和赵大柱过来,老脸上的褶子松了半分。
秀才来了。
林远弯腰钻进窑洞,一股闷热的酸臭味扑面而来。窑洞里光线极差,只有灶台上点着一根豆大的油灯。他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炕上躺着的人——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太太,脸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赵大柱跪在炕沿边上,双手攥着他娘的手,那手枯得像冬天的树枝。
林远看着老太太胸口的起伏,浅而急促,呼吸间带着痰音。他不懂医,但他在历史课上读到过明末的疫病记录——崇祯年间大疫频发,陕西尤其严重。他现在最怕的不是溃兵也不是流寇,而是瘟疫。如果寨子里有人染上,五十二个人挤在那么小的空间里,半个月就能死干净。
他退出窑洞,蹲在门口,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大柱跟了出来,眼眶红着,但没哭。他蹲在林远旁边,声音压得很低:秀才,我娘……是不是不行了?
不一定。林远说,你在这儿守着,我回去找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但说出口之后就变成了一个念头。他站起身往寨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朝赵大柱补了一句:找大夫。兴许还有法子。
赵大柱望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林远沿山路走得很快,脑子也在转。方圆几十里内,马家集原本有个坐堂大夫,逃荒跑了。铁匠老周头的闺女住在镇上——他白天跟老周头聊的时候,老周头提过一嘴,说他闺女会点草药,当年跟着她外公学过。但他没说那闺女叫什么,住在镇子哪条巷子。他回到寨子里,问王二狗知不知道马家集谁懂草药。王二狗摇头,旁边蹲着磨刀的孙七倒抬起了头。
我知道。镇东巷尾那家姓沈的,一个年轻寡妇,她爹以前是采药的,家传的方子。那家的小娘子常上山采药,有人病了找她看,不要钱,给一把野菜就行。
姓沈?
嗯,好像是叫沈……秋娘。对,沈秋娘。
林远记下这个名,转身出了寨门。他要趁天还没黑透赶到镇上去。
他到马家集的时候,太阳已经挨着西边的山梁了。镇东那条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巷尾那间院子的院墙矮得能翻过去,但院门倒是齐整。他抬手敲了敲门环,铁质的门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里面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一遍,然后听见有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秀,鬓边有一缕碎发没拢好,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围裙上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她看着门口站着的陌生人,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刀,然后问:找谁?
你是沈秋娘?
是我。
柳树沟有人病了,发了几天烧,人快不行了。你会看吗?
沈秋娘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我看看。她转身回屋拿了一个小布包挎在肩上,又从墙角拎了一盏纸灯笼,点上,走出门来,动作快得不像是第一次被人半夜叫出去看诊。她走出院子,回身带上门,然后对林远说:走吧。你带路,边走边说。病人烧了几天?有没有咳?能不能进食?
林远把她的问题一一答了。她听了之后没做评价,只是加快了脚步。她步子小而快,纸灯笼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光圈在狭窄的巷子里摇来摇去,映着两侧斑驳的土墙。林远跟在她斜后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那只攥着灯笼杆的手。他注意到她的指节上有几道新划的伤痕,像是被草叶或者荆棘割破的。
天黑透的时候到了柳树沟。沈秋娘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弯腰钻进了窑洞。油灯下她凑近赵大柱他娘的脸,先翻了翻眼皮,又摸了摸额头的温度,然后从布包里取出一根干草茎凑到老人鼻子底下闻了闻。赵大柱蹲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是风寒入里,烧久了,肺里有痰。沈秋娘一边说一边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几把干草药,一截竹管,一小块黄色的东西,药能熬。但最难的是把痰清出来。她人已经没力气自己咳了,得灌药之后用竹管从嗓子眼里往外引。
林远站在窑洞门口,看着沈秋娘熟练地吩咐王二狗去烧水,自己蹲在灶台前把干草药捣碎了放进陶罐里。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淡影。她干活的节奏很稳,不慌不乱,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药熬好的时候,整个窑洞里弥漫着一股辛辣的草药味。沈秋娘用一块粗布垫着陶罐,把药汁倒进碗里,然后坐在炕沿上,一手扶着老太太的背让她半靠起来,一手端着碗往她嘴里一点一点地喂。老太太咳了好几次,药汁洒了一大半,但她总算咽下去了几口。沈秋娘又用竹管轻轻探进她喉咙边上,老太太猛地一呛,嗓子眼里那块黏痰终于被带了出来。她整个人瘫回炕上,胸口的起伏虽然还是急促,但呼吸的声音比之前顺畅了。
赵大柱一直跪在炕边,双手攥着他娘的手不敢松。看见老太太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的肩膀才慢慢塌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了地上。
沈秋娘擦了擦手,站起来,对林远说:今晚得有人守着。隔一个时辰喂一次温水,药明天早上再煎一回。如果明晚能退烧,就能活。
药够吗?
她拍了拍布包,你送我回镇上去吧。
林远看着她布包边角露出的干草药,又看了看赵大柱和他娘的背影,没说什么。他跟在沈秋娘身后走出窑洞,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过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沈秋娘也缩了缩肩膀,但她只是把围裙拢了拢,没有停下脚步。
两个人沿着夜路往回走。月亮又升起来了,把黄土路照得灰白灰白的。走了一阵之后,沈秋娘忽然说:你叫什么?
林远。
你腰上的刀是延绥镇的制式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质问,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捡的。
捡的。她重复了一遍,没再追问。又走了一段路,她才开口:你那个寨子,住着多少人?
五十二个。
都是逃难的人?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在月光下偏过头来看他一眼,眼睛里的神色看不真切。那你也算是逃难的了。
林远没有回答。但他注意到她说的是。他想了想她围裙上沾着的干草叶,她手上的新伤,她住在镇东那条窄巷尾的破院子里的样子。他认识的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在逃难——逃灾荒,逃战乱,逃饥饿,逃死。她大概也是其中一个,只不过她用草药挡在身前,像他拔刀一样。
走到镇东巷口的时候,沈秋娘在院门口停下,转身看着他,说:明天早上我还去柳树沟看一趟。你家那位老太太要是退了烧,就不用再吃药了。要是没退,我再带一副药来。
林远点了点头,走了两步,又站住。他转过身来:你帮寨子里的人看病,我拿粮给你抵诊金。
沈秋娘站在院门口,灯笼已经熄了,月光照着她半边脸。你能有多少粮?
够你吃饱的。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推开了院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她迈过门槛,回身关门的时候,从门缝里丢出一句话来。
明天上午柳树沟见。
门合上了。
林远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合拢的木门,听见里面传来插门闩的轻响。他转身往回走,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气味。他在路上走着走着,忽然摸了摸袖口里那把匕首的刀柄,然后放开了。
沈秋娘。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然后收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