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回到寨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他没进草棚,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直到王二狗起来生火,给他递了一碗热水,他喝完才进棚躺下。刚合眼,李石头就在外面喊他了。
秀才,柳树沟那边来人了,说老太太退烧了。
林远翻身坐起来,困意还在眼皮上挂着,但人已经清醒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这些天他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睡觉不脱外衫,刀放在手边,随时能起来。他走出草棚,寨子门外的晨光里站着赵大柱。赵大柱脸上的气色和昨天完全是两个人,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退了,我娘退了。今早醒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米汤。赵大柱搓着手,秀才,我过来跟你说一声,我还得回去守着。秋娘姑娘说中午再来看看。
去吧。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大柱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声音有点哑:秀才,谢谢你。
林远摆了摆手,没说话。他看着赵大柱的背影消失在寨门外的土路上,然后转身回了寨子。这天上午寨子里一切照常——修墙的修墙,训练的训训练,王二狗带着后勤组把那二十斗粮重新分了分,算着还能吃几天。林远在了望台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南边的山梁。天色晴好,干冷的风把黄土梁上的浮尘吹得干干净净,视野极好。他能看见柳树沟那几户人家的屋顶上冒起来的炊烟,很细很淡,但确实是烟。
中午的时候,沈秋娘果然来了。
她背着一个更大的布包,从寨门走进来的时候,寨子里干活的人都停了一下。陈虎正在墙头往下看,孙七蹲在灶台边削木棍,李石头从了望台上探出半个身子。王二狗迎上去想接她的布包,她摆了摆手,目光在寨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赵大柱他娘好多了,不用再吃药了,这几天喝点米汤养着就行。她走到林远面前,我顺便过来看看你这寨子里有没有别的病人。
应该有。林远说,你帮着看看。
寨子里五十多个人,刚聚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好几个咳嗽的、拉肚子的,这几天虽然没恶化,但也没见好。沈秋娘让林远把所有不舒服的人都叫到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她一个个地看过去。她问话的方式很直接——什么时候开始的?咳出来的是什么颜色?疼不疼?——一边问一边掀眼皮看舌苔,偶尔从布包里取出一小截干草递过去让人嚼,尝完了闻味道。
她看完了十几个人,蹲在灶台旁边,用小刀把几种干草药切碎混在一起,分成了几个小包。咳嗽的三个,每天一包煎水喝。拉肚子的两个,换这个。她指了其中两包,都是小毛病,再拖半个月就麻烦了。现在治还不晚。
她把药包递给王二狗,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起来,走到林远旁边。她看了看寨墙,看了看了望台,看了看正在修葺的草棚,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远的脸上。
你这个寨子比我想象的结实。
还没修好。林远说。
够住人了。她顿了顿,然后说,你上次说的那个诊金的事——
粮。一个月二十斤。
她想了想,然后说:我不要粮。
林远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好了的事。
我要一把刀。
我得进山采药。她说着,把左手手腕抬起来给他看——腕内侧有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斜着划了一道,结了深褐色的痂,前几天碰到野猪了,当时手里只有一根竹棍。我跑得快没伤着别处,但要是跑得慢一点——
林远没让她说完。他走到石屋门口,打开柜子翻了翻,从里面挑了一把缴获的腰刀——刃口完好,刀鞘有点旧,但钢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刀抽出来看了看,还鞘,走回沈秋娘面前递了过去。
给你了。
沈秋娘接刀的动作不太熟练——她大概是第一次握这种刀,指节捏在刀鞘上的位置有些偏——但她握住了。她把刀斜挎在肩上,布包换到了另一侧肩膀,刀鞘和布包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这算诊金。
一个月二十斤粮照给。林远说,刀是另外的。你要是愿意以后常来寨子里给人看病,这刀就当你自己备的。
沈秋娘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我隔三天来一次,一次待半天。有小病我当场看,大病我带了药回去配。你管一顿饭就行。
她转身往寨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说:那个马鬃绳,你腕上那个——别扔了。那东西在陕北这边,是敬重你的意思。给你绳的人拿你当个人物。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磨得发亮的绳子。他这才想起来,昨天她翻看他手腕验脉的时候,指腹在那根绳子上停了一瞬。
知道了。他说。
沈秋娘走出寨门。阳光从寨门框里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了一道长条印在寨子里的黄土上。她走得不快不慢,刀斜挎在肩上,布包的带子被风吹得拂了一下她的脸,她抬手拨开了,继续往前走。
陈虎从墙头跳下来,凑到林远旁边,压着嗓子说了一句:秀才,这姑娘胆子不小。
一个人上山采药,揣把刀也未必够使。
她打不过野猪。林远说,但她知道打不过要跑。
陈虎没再接话,只是哼了一声,像是在琢磨什么。林远没管他,转身走到灶台边,王二狗正把那几包药分给咳嗽的人,一边分一边叮嘱煎到三碗水成一碗,不能多放。寨子里的人围着灶台,有人端着药包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已经开始生火烧水。阳光晒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晒得黄土微微发暖。
林远靠着墙根蹲下来,把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地图从怀里抽出来,摊在膝盖上。他用炭条在保乡寨的位置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沈秋娘·三日一诊,又在柳树沟和保乡寨之间画了一条更粗的线。那条线现在不仅仅是运粮和巡逻的路了,还通着一个会看病的人。
他看了看地图上空白的位置。寨子往北是绵延的黄土丘陵,他还没探过;往东过两道山梁有一条官道,通向安定县城,他暂时不能碰;往南是马家集和周掌柜的粮铺,那是目前唯一的粮道。他想了想,又把北边画了一个问号。北边有山,有沟,说不定还有他没有发现的东西。
他把地图收起来的时候,系统面板弹了一下。
【领地·初步建立。保乡寨:人口52,武装32,粮草储备约20日(节约使用)。特殊人物加入:沈秋娘(医者·每月+5部队士气)。】
他看了一眼那个特殊人物的标注。沈秋娘的名字后面没有跟任何武力数值,只有一个的标签和每月+5部队士气的属性。他想起她给他看手腕上那道疤时候的样子——她在说一件自己觉得理所当然的事,不卖惨不诉苦,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人他以前在游戏里没遇见过,但在这个崇祯三年的春天里,他遇见了。
他把地图揣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寨墙那边传来的一声——赵大柱在往墙头上拍新泥,拍得很起劲。了望台上李石头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灶台边王二狗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沈秋娘应该已经走到马家集了,她肩上挎着刀,走到镇东巷尾那扇木门前,推开,进去,插上门闩,然后把手里的新刀放在桌角,大概会像他一样,在睡前摸一下刀柄确认它还在。
他走进草棚,躺了下来,听着外面那些声音——泥巴拍墙的闷响、灶火的噼啪声、人走路的脚步、偶尔一两句说话——然后闭上了眼。系统面板又跳了一条提示,他没看,先把它关了。等睡醒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