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掌柜派人送来的。
那天下午,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刘小毛把人带进来的时候,孩子腿都在打颤,但嘴里的话倒说清楚了:周掌柜让我告诉林秀才——镇子东边来了好多人,比上次那伙多得多,说是来找什么秀才算账的。
林远接过那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刘大疤回来了,带了上百人,你当心。
他看完把纸叠好塞进怀里,问那孩子:刘大疤是谁?
就是上回被你撅了刀的那个光头,原来在附近领着好几十号人抢东西的那个。他跑了之后去南边又拉了一帮人,说要回来把场子找回来。孩子咽了口唾沫,周掌柜说,他们天黑前就到柳树沟了。
林远让王二狗给孩子盛了碗粥,然后转身往了望台上走。他攀上最高一层,目光越过南边的山梁,什么也没看见,但他信周掌柜的消息。一个开了几十年粮铺的人,在这片地面上的人脉比他这个刚来半个月的穿越者强得多。
他跳下了望台,把陈虎和赵大柱都叫到寨子中央。
有麻烦了。上次柳树沟那个光头带着人回来了,百来号人,天黑前到。
陈虎的脸沉了一下。赵大柱攥了攥拳头,问:百来号人?咱们才五十多个,能打的就三十出头。
打不了硬仗。林远说,但咱们有墙。
他走向寨墙东侧那截新补好的墙面,用手拍了两下——黏土夹着碎石,夯得结实,但还远远算不上坚固。他又走到寨门口,门板是两扇厚木板拼的,门闩是一根手臂粗的柞木,顶在门后的石槽里。如果对方拿粗木撞门,扛不了太久。
陈虎,你带人把寨墙外的沟再挖深半尺,沿着墙根铺碎瓦片——从铁匠铺拉回来的那批废料,全铺上。
陈虎点头,转身去喊人。
大柱,你带人把所有能用的石头搬到墙头上,堆成垛。每垛旁边放两根长矛。
赵大柱应了一声也去了。
林远自己走到石屋门口,打开柜子把所有剩下的刀和长矛清点了一遍。十几把刀,七根长矛,一把弦损的弓和十二根箭。他把弓拿起来拉了拉弦——太松了,射不了多远,但挂在墙头上充个样子也行。箭矢十二根,他舍不得用,先放着。
他站在石屋门口,看着寨子里忙活起来的人。王二狗把后勤组也拉到了墙根底下,有人递土有人递瓦,手忙脚乱的,但至少都在动。孙七从草棚里抱出一捆削尖的木棍——那是他这几天闲了就在削的东西——分给墙头的人,一人三根。
日头偏西的时候,了望台上的李石头喊了一声:南边来人。
林远几步攀上墙头,顺着李石头指的方向望出去。南边第二道山梁的脊线上,一长串人影正在翻过来。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那道人影拉成了一条黑线,蜿蜒着往柳树沟的方向移动。尘土从那道线上扬起来,被夕阳照成一层淡红色的薄幕。
至少百人。陈虎的声音从墙头另一侧传过来,都带着家伙。
林远看着那道正在接近的黑线,没有动。他靠墙站着,手指搭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腹感受着缠绳的粗粝纹路。风从南边灌过来,带着尘土和一股隐约的骚动气息——上百个人同时移动时扬起来的活人气味。
他们不在柳树沟停。林远说。
陈虎偏过头来看他。
直接朝咱们寨子来了。刘大疤的目标就是这儿。
他跳下墙头,走到寨门后面,把那根柞木门闩抬起来试了试——沉,很沉,搁在石槽里严丝合缝。他又在门后堆了几块大石头,把门抵得更死一些。然后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检查墙头每个垛口上的石头堆和长矛。孙七削的那批尖木棍被插在了墙头土缝里,尖头朝外,密密麻麻地排了一排。
沈秋娘是最后到的。她挎着那个布包从寨门走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看见墙头站着的人、墙外新挖的沟、堆在垛口上的石头,没问怎么了,只是把布包放下,走到灶台边帮着王二狗开始烧水——准备给墙头的人送热水上去。
你不该来。林远走到她旁边说。
你寨子里的人今天晚上可能受伤。她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伤着了就得有人包扎。我不来,谁来?
林远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灶台另一边,也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两个人蹲在灶台两侧,火光照着各自的脸,没人说话。寨墙外面那阵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掺杂着偶尔一两声吆喝和金属碰撞的动静,从南边的暮色里涌过来。
秀才。陈虎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到了。围了寨子三面。南面人多,东西两翼各有一小股。北面空着。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攀上了墙头。
寨墙外面,南边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人影。暮色里看不清脸,但能看见那些人身形轮廓里闪烁的刀光,和立在肩头的长杆。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光着头,肩上扛着一把新换的宽背大刀,比上回那把断刀大了整整一圈。
林秀才!刘大疤的声音从人群前面传过来,又粗又沉,穿过几十步的空地落在寨墙上,老子回来找你了!
林远站在墙头,没有回话。
刘大疤往前走了一步,宽背大刀往地上一顿,刀尖插进土里。你上回制了老子的人,抢了老子的粮,还把老子撵得满山沟跑。今儿个老子带了百多号弟兄来,你这破寨子能扛几下?
墙头上的保乡团没人说话。林远看见陈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赵大柱蹲在一个石头垛后面,眼睛盯着寨墙外那片人影。
林远把手里的腰刀抽出来半寸,刀刃在暮色里折了一道暗光,又退了回去。他朝墙外喊了一句:你想怎么样?
把粮食交出来!上回你的人也归我!刘大疤的嗓门又拔高了,你把寨门打开,老子留你一条命滚蛋!
林远侧过头,对旁边的陈虎低声说了一句:北面真的空着?
空着。一个人没有。
林远看着寨墙外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又看了看自己墙头上这三十多个人。打硬仗打不过,但现在至少他有一面是空的。夜长,他在墙上多守一刻,对方在墙下就多冷一刻。陕北三月的夜里气温会降到冰点以下,刘大疤的百来号人不可能在外面蹲一整夜。
他收回目光,对墙外喊了最后一句话:粮食就在寨子里。有本事自己来拿。
然后他跳下墙头,落进寨子里的黑暗中。背靠着寨墙内侧的土壁蹲了下来,手握着刀柄,耳朵听着墙外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骂声、木料碰撞的声响。刘大疤在让手下的人砍树做撞木。
他在黑暗里慢慢吐了一口气。今晚肯定得见血了。但他有墙,他有三十多个愿意守墙的人,他还有一个会包扎的姑娘蹲在灶台边烧水。
三月的夜风从寨墙北面灌进来,冷得刺骨,但至少那个方向没站着敌人。
他把刀拔了出来,架在膝上,等着第一下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