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刘大牙站在‘为人民服务’几个字下神色专注。
目光更是停留在‘人民’两个字上。
在洞悉了上级的意图，或者说在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后，他明显感觉到内心中那颗被时间冷却的心正在加速跳动。
血液的温度开始升腾。
曾几何时，站在这句话下，他举起右手宣告着自己的誓言。
那时候，一切困难都没放在眼里。
那时候，只有纯粹的建设家园，为人民服务。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纯粹渐渐蒙尘。
或许是时间，或许是阅历，或许是懈怠吧。
只是在这一刻，在鲜血燃烧的一刻，灰尘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这一刻他找到了，初心。
深吸几口气，冰凉的冷空气进入肺腑，让自己保持冷静的同时，也让心里的火烧的更旺盛。
走到一旁，拿起作业纸和钢笔，甩了甩随即起笔。
可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点，第一个字仍旧没有写出来。
“我该写什么？”
“建议？”
刘大牙内心迷茫，可迷茫过后很快就变得澄澈。
“我是个干活的，那就干活。”
想通之后，钢笔立刻在中间位置上写下三个字。
‘申请书！’
当会计王高早上开门的时候，就看到刘大牙双目赤红，脚步不停的在办公室里走着。
桌上，还有一份他刚刚写完的报告！
迎上刘大牙的目光，还有亢奋的神色，让王高感觉心里一阵发寒！
“老刘，你，你这是咋了？”
王高连忙走到跟前，刘大牙刚要说话却发现嗓子有点哑，连忙走到一旁拿起暖瓶往缸子里倒了杯水。
“你这一宿就在这？”
“是不是被嫂子踹下炕了？”
王高打趣着，一旁的刘大牙接过缸子就灌了一口，暖瓶不保温了，过了一宿这水跟凉的没差别。
可这几口凉水下去，倒是让刘大牙一个激灵，清醒不少！
“胡说什么？”
“就她？敢踹我？”
“也不看看咱是谁！”
王高听了笑笑，谁不知道书记家的媳妇厉害得紧，就是大队的妇女主任见了都得小声说话。
“来来来，你来的正好，过来帮我看看这份报告，有没有错别字。”
说着刘大牙走到一旁拿起忙了一宿的报告，拉着王高坐下。
王高揉着眼睛，这一早起来还没活动开呢，不过刚坐下看到桌上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就有些皱眉，“老刘，你这一晚上没睡啊。”
刘大牙也顾不得多说，“你先别管这个，你看看我写的咋样。”
王高听了这才将注意力放在纸上，只看了个开头，王高就诧异的放下报告，“老刘，你要主动申请当试点？”
“不是，这个试点是啥意思？”
王高只觉得头大，啥都不清楚让他看个啥？
刘大牙经过一宿的想了个
“我说，你们俩在这密谋什么大事？”
门口传来民兵队长孙建红的声音。
两人看去，不等刘大牙开口，王高直接说道，“老刘被赶出来了，昨晚在这熬了一宿呢！”
“啊？还有这好事？”
孙建红兴奋的走进来，直接说道，“老刘，你这家里腰杆子不硬啊，要不我去给你整个王八补一补？”
“去去去，一边去！”
刘大牙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孙建红灵活的跳开，随后嘿嘿笑着，“看看，这动作都没以前标准了，老刘啊，不服老不行啊！”
刘大牙冷哼一声，然后直接指着王高说道，“去，给我到大喇叭上喊开会。”
“所有干部代表都过来！”
“谁他娘的不来，老子亲自去请！”
王高听了眨眨眼，确定刘大牙不是在开玩笑，连忙应了声往外跑。
孙建红看了眼刘大牙，好奇道，“老刘，你，你昨晚上说的，不会是认真的吧！”
刘大牙看过来，然后冷声说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啊！”
说完，从一旁桌上拿出一份报纸，直接扔给孙建红，“自己看看！”
孙建红接过报纸，看了眼日期是一个月前的，不明白刘大牙是啥意思。
不过都让自己看了，那就看呗。
可翻过来复过去的看了会儿，也没觉得特别啊！
关键是，这上面十个字也就认识六个，其中四个还是靠猜出来的。
啥意思都不懂，看也看不明白啊！
就在孙建红抬头看着拿毛巾擦脸的刘大牙时，外面陆续走进来几个人。
一眼看去，都是大队干部，还有几个生产队的代表。
按理说，王亮家的老爷子应该来的，只不过一早就去了县城，如今代替来的是家里长子！
孙建红直接将报纸放在一旁，上前打着招呼。
没多久，办公室里或坐或站的就堆满了人。
众人落座，有些人还打着哈欠，不明白这么早就过来开会是干嘛事，只不过看到坐在前方的刘大牙一脸的阴沉，众人也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在原位上坐着等着。
很快，跑过来，对着刘大牙点点头，“书记，全村的干部，还有代表，全都过来了。”
刘大牙听到王高说话，先是点点头。
随后缓缓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
瞬间一股来自于战场上的冰冷笼罩下来，整个办公室众人的心猛地一沉。
片刻之后，刘大牙便收敛气势缓缓说道，“阳历年也就过去了，去年一年的工分情况，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
这话说完，屋里的众人又是沉默，不少人更是把头低了下去。
工分啊！
这结余下来，在场众人是再清楚不过！
砰！
一道震耳声音在众人心头炸响，连忙抬头就看到刘大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脸上也露出愤怒的神色，“既然都看到了，那我就不客套了。”
说着走到跟前，掐腰说道，“从三年前开始，咱们村的粮食产量就没有增加过。”
“工分上就直接提现出来，那是一年比一年低！”
“这反应了什么？”
“反应出，社员的劳动积极性不如以前了，工作没以前那么卖力了！”
“反应出我们在管理上出现了松懈！”
“让他们有机可乘！”
刘大牙挥舞着手臂，没说一句话都像是在劈柴似的，“这不仅仅是社员的问题，更是我们管理者的问题！”
屋子里不少人都脸色发红，更有人咽着唾沫。
刘大牙却是不给众人好脸色，“你们是不是觉得，这些年粮食多了，都能吃饱了，就觉得可以抱着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啊？是不是觉得比以前日子好了，就不用卖力干了？”
“啊？”
刘大牙的话，像一柄刀子，刻在众人的心里，原本抬起头的人，缓缓的又低了下去。
“狗屁！”
刘大牙拍着桌子，眼睛都瞪大了一圈。
“这些年，咱们村欠了国家多少粮食，你们心里没个数？”
“你们知不知道隔壁的石河头村，人家一年上交多少粮食？”
“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这守着粮堆过日子！”
“我告诉你们，再这样下去，咱们下河村就没有以后了！”
办公室里突然寂静的可怕，一群人如同霜打的茄子，焉了吧唧抬不起头。
刘大牙却不当过众人，目光落向身旁的一个中年人身上。
“胡飞，你们生产一队是什么情况？”
“前年的时候，总分还说得过去，可去年开始就一年不如一年。”
“来，你来跟我说，你这个生产队长还能不能当下去？”
胡飞听了身体一哆嗦，脸色立马涨红起来，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子气！
“书记，这事能怪我吗？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生产队有两个懒汉！”
“那个孙飞，你让他去打水，他打上一桶水，再给你晃掉半桶，半桶水淋到地里面，连三分之一都不到了。”
“还有那个王鹏，你让他去推车，别人一天能推十趟，他推三趟就跑在地上躺着，说是真没力气推不动。”
“这样的人，你让我怎么办？”
“还有这两个家伙怎么做，其他人看了也是跟着有样学样啊，尤其是那些小年轻，一个个好的不学，专跟着偷懒的学！”
“这简直就是两颗老鼠屎凑一块了，坏了整锅粥啊！”
说到这里，胡飞攥紧拳头，指关节嘎吱作响，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他娘的，咱们村大队里一共才几个那种臭鱼烂虾，结果两个居然都在我生产队里，书记，你让我怎么办？我是……”
胡飞刚说完，身后来自同一个生产队的代表们也纷纷点头附和，“书记，没错，这俩祸害留在我们队里就没个好！”
“对，书记，这两个人还在我们队里，我们生产队就没有以前的安分日子了。”
“是啊，书记，这两个家伙可得好好管管他们。”
“管个屁，以前整治过多少年了，扣他们工分，可他们怕吗？”
“每年发给他们手里的粮食不够吃，他们就去家里闹，要得家里人都被闹得吐了血。”
“可总不能也看着他们饿死吧！”
“那怎么办？他们是越学越乖，越学越懒，就是不干活，能怎么办？”
瞬间，一堆人就来了火气，越说越是火大！
刘大牙冷眼旁观，心里满意极了，就是要这种效果！
“行了，要吵回去吵！”
“你们的账待会再算。”
刘大牙冷冷地说一句，然后瞅了一眼胡飞，胡飞羞愧的坐到一旁！
随后刘大牙又将目光放在一旁的另一人身上，这人是生产二队的队长刘鹏。
“刘鹏，一队我就不说了，有两个懒汉，你们二队可没有懒汉，你来跟我说说，三年了，你们二队工分涨了多少？”
听到刘大牙的话，刘鹏也是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刘书记，俺们队确实没有懒汉，可是俺们队有个寡妇啊。”
这话说完，屋子里突然间哄笑起来。
刘大牙回头瞅了几人一眼，笑声戛然而止！
“那个王家寡妇，平常怎么样，大家都清楚，那是干点活就嫌累，洗个衣服怕水凉。”
“可偏偏寡妇门前是非多，我也不敢去催啊。”
这话说完，屋子里的笑声再也抑制不住。
就是刘大牙也跟着笑了起来！
却是先前，刘鹏去过王家寡妇家做思想工作？
结果第二天就传出刘鹏在寡妇家里待了好长时间，屋子里传来不一样的声音。
回家后，就被自家媳妇给挠出好几道血痕子。
刘鹏也是无语，好在自己是身正不怕影子斜，轻咳一声继续说道，“关键是这寡妇这样干活，队里的其他妇女也跟着学！”
“我能咋办？”
刘鹏一脸无奈，说完还看了一眼旁边的妇女主任。
结果妇女主任早就有了准备，直接撇过头去不搭理。
“行，你真行，你这个队长干的真行。”
刘大牙阴阳怪气的说着，然后看向一旁最后的三队队长，他们整个村一共三个生产队。
看到三队队长的时候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陈海！”
“到！”
三队队长陈海猛的起身，脸上也是苦涩，老大老二都被点名了，他这个老三肯定隐藏不了。
刘大牙接着对大家说道，“一队有两个懒汉，二队有一个寡妇，你们三队呢？别跟我说还有别的东西。”
陈海听了差一点就哭出来了。
只不过他不善言辞，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了个啥。
蹲在身后三队的代表有些着急，直接上前一步，开口说道，“大队长，这件事情我清楚。”
说话的中年汉子直接开口，“大队长，我们队是没有懒汉跟寡妇，可不少小年轻放着自己的活不干，跑到二队去帮那个寡妇干活啊。”
话落，二队的人更是笑了起来，然后说道，“那没办法，谁让你们的人心甘情愿的过来干活呢？”
“就是，这是他们自己主动要帮助同志们干的活，对我们来说有啥关系？”
“放屁！你们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少在这里说废话。”
“书记，要不把我们对的孙飞调三队去吧！”
“徐老鬼，你说的是人话吗？”
“老匹夫，这不是给你们三队出主意嘛。”
“滚滚滚…”
瞬间屋子里乱哄哄的吵成一片！
一些大队干部也是东说一句西说一句，这个拉一把，那个踩一脚的。
整个办公室里都是乱糟糟的，甚至于外面路过的人都停住，看向这里。
砰砰砰！
一连三巴掌拍在桌子上，刘大牙的脸上冷得可怕。
屋里登时冷清下来，一个个舔着嘴唇不敢出声。
刘大牙扫过在场所有人，随后深深吸气，“上次我去县里开会，听到上面有消息，搞新农业！”
“而且昨晚我问王亮，他说这事儿背后有九部撑腰！”
“所以，我就想，咱们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说着，从桌上拿起连夜写的申请书，“这是我写的申请书。”
“我准备主动请缨，把握住这个机会！”
“现在，所有人进行表决！”
“同意的举手！”
说完，自己先举起来。
众人脑袋里还没回过味来，可孙建红在刘大牙的注视下，立马举起手来。
然后是会计王高，缓缓举起手。
接着，更多人举起手来。
最后，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于是，一项关乎下河村未来命运的决定，就在这一刻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