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虽然恨他,但不得不承认,顾阁老的有些话虽然刺耳,却有道理。而且他对手下人,确实是无可厚非。不怪他们一个个都愿意跟着他,到死都忠心耿耿。内阁次辅这个位置,换个人恐怕做不到他这样。”
王立松面露诧色,他没想到叶倾怀对顾世海的评价竟然会这么高。很难想象这是皇帝对于一个自己正竭力铲除的政敌的评价。
叶倾怀看着王立松,笑道:“朕与顾阁老之间,并无私怨,只是立场和道路不同。顾阁老惯以威势慑人,令出必行,他走的是霸道,对手下更看重忠诚和服从。他这一套,在武将中是很适用的。我朝素来重文轻武,不少士子弃武从文,都是为了更好的前程。顾阁老虽亦是武将出身,再入文道,但他从来没有舍弃那颗武人的心,也没有忘记那些军中同袍。他是自己吃肉,也让底下人吃肉的。顾阁老虽仅仅入阁四年多,便很大程度上转变了我朝重文轻武的局面。虽然增加了朝廷的军事开支,但这个钱,朕以为没有白花。若没有顾阁老,我大景不会有今日的兵马,北狄来犯,早出大事了。”
叶倾怀眼中浮现出了笑意,笑意却未达眼底:“在朕看来,顾党并非奸臣,若逢乱世,顾阁老很可能是一名能臣。顾阁老虽然拿钱,但他拿钱办事。他底下的人亦如是。只是他在,朕便无法节制兵马。没有兵权,什么都做不了。”
“若是朕与顾阁老换一种相遇方式……若他年轻二十年亦或朕早生二十年,或许还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话。”叶倾怀说到这里,声音是真的惋惜了起来。
王立松始终立在一旁听着叶倾怀说话,知道她说完,王立松却垂下了眼,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祭酒不说话,可是在想什么?”叶倾怀问道。
王立松嘴角勾起了一个微弱的弧度,道:“回陛下,与此事无碍,老臣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和故人。”
“哦?何人何事?”
“都是陈年往事,不值一提,恐污了圣听。”王立松神色暗了暗。
叶倾怀知道王立松的性子,是个需要三顾茅庐的委婉性格,他这么说,必是有什么怕让皇帝不快的话,在给她提前铺垫。
“祭酒但说无妨,朕年纪小,以前的事知道的少,倒正好奇。”
得了叶倾怀此言,王立松才道:“陛下可知道,顾阁老的父亲是什么人?”
叶倾怀怔了一下,道:“朕只知道顾阁老出身中州武将世家顾家,他父亲的事情倒不太清楚。”
“他父亲名叫顾济世,早年在中州军中任职,兴瑞一朝曾官至兵部尚书,老朽曾与他同朝为官。”
叶倾怀有些惊讶,倒不是惊讶于顾世海的父亲,而是她印象中王立松素来都是文校的祭酒,从没听说他也曾经在朝中为官过。
“祭酒也曾在朝中任职过?”
王立松看着叶倾怀,眼中有几分长辈慈爱的笑意,道:“老朽兴瑞六年科举及第后,曾在太清阁和吏部任职,前后共计六年,兴瑞十二年辞官,进了文校,一直至今。”
叶倾怀敏锐地捕捉到了“兴瑞十二年”这个年份。
兴瑞十二年,在历史上被视作兴瑞一朝甚至整个大景由兴转衰的分界线。那一年,兴瑞变法失败,朝中官员多受牵连,同年北地和西南战事频发,又逢天灾,把大景的半条命都要了去。从那之后,大景便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辉煌景象,仿佛国祚气运江河日下了一般。
王立松没有过多地说自己的事,而是继续道:“顾济世曾是兴瑞变法的力倡者之一,他曾经提出征兵制和更戍法。但如陛下所知,兴瑞变法失败了,他的这些政策也未能推行,他自己也被贬谪离京,不久便过世了。他的事,对顾家以及顾阁老的仕途影响很大。若无壬申之变,顾阁老恐怕一辈子也难入阁拜相。”
兴瑞变法失败后,相关策论和记载都被抹去,朝上也不许再提及,因此叶倾怀虽饱读史书,却也知道兴瑞变法一事前因后果,却不清楚其中究竟推出了哪些政策,又是哪些人提出的这些政策。
“祭酒可知道,他的征兵制和更戍法具体是什么?”
“兴瑞帝当时想要改变均田制,提出丁银并入田赋,顾济世便在此基础上,提出将府兵制改为征兵制,根据户部的丁册,所有男子成年后,若不纳资免役,便需得服兵役,但不一定在户籍地服役。同时朝廷将养兵和用兵的权利和义务收归中央。在州军中服兵役的兵将,三品以下每任期仅有三年,三年一轮换。”
叶倾怀怔了一下,她本以为自己提出的指挥使制已是惊天动地的想法,没想到兴瑞变法竟如此猛烈,这是把整套军队的规则从根上都改掉了。
短暂的愣怔过后,她立即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这套规则也是想削弱地方兵权,加强中央对地方军队的掌控。”
王立松点了点头:“兴瑞皇帝当年也是年少即位,胸怀大志,励精图治,一心想要革除大景的沉疴积弊。顾济世当年满腔抱负,因与兴瑞皇帝政见相合,受皇帝青眼有加,平步青云,在兵部掌握实权后,便一力推行新政。但他的策略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当时有很多人想要他的命,据说有一个月他接连遇刺四次。”
这倒让叶倾怀吃了一惊。她对这种黑道行为的全部理解和概念都来自于鹰卫。然而纵然先前鹰卫和顾世海的暗桩互相斗了一年,两边都死了不少人,但也从未发生过这种针对朝廷二品大员的刺杀,遑论还是一个月被刺四次。足见顾济世当时确实是在风口浪尖上了。
看着叶倾怀惊讶的神色,王立松解释道:“他本是行伍出身,身手不俗,家中护院也都是自军中跟着他的,兴瑞皇帝还派了人护着他,倒并未受什么伤。”
王立松顿了顿,神色有些缅怀又有些落寞,道:“他风头最盛时是兴瑞皇帝最得力的臣子,常常留宿宫中,君臣二人在文轩殿中彻夜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