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倾怀不仅忖道:要是按照王立松这么说,兴瑞皇帝和顾济世的关系倒有几分像她与林聿修的关系。
她转念一想,立即明白过来,想必是她那句“若是朕与顾阁老换一种相遇方式,或许还能成就一段君臣佳话”让王立松想起了兴瑞帝和顾济世的这段往事。
想到顾济世的结局,叶倾怀不禁感慨道:“这样说来,后来变法失败,皇爷爷贬黜他,也是无奈之举。”
王立松无声地叹了口气,道:“兴瑞皇帝当时是想保他的,但他树敌太多,最终也只是免了死罪,贬谪离京。”
顾济世离京后不到一年就因病过世了,时年仅四十五岁。只怕他这“病”也来得有些蹊跷。
两人一齐默了默,叶倾怀忽然道:“祭酒,你说如果朕也像皇爷爷一样失败了,林聿修会不会也落得顾济世这样的结局?”
王立松有些意外,他没想到叶倾怀最先问起的竟是这个。
“陛下无需忧心此事,聿修曾与老朽说过多次,若没有陛下,他早已死在了承天门外,沦为了城郭的一座孤坟。更不必说春闱夺魁,入朝为官。是陛下给了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他蒙陛下厚恩,便是肝脑涂地也当无悔。”
叶倾怀听到王立松的说辞,几乎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她用一种“活见鬼”的表情看着王立松。林聿修在她的印象里,一贯是神色如霜、舌锋胜刃的模样,叶倾怀都想象不到他这么热血地说自己好话的模样。
“他真这么说?”
王立松见叶倾怀这副模样,也猜到了三分,他轻笑一声,道:“回陛下,千真万确。”
叶倾怀额角微微抽了一下,恢复了正色,道:“那你替朕转告他,不要老想着肝脑涂地,朕需要他好好活着。另外,如果他能在该闭嘴的时候少说两句,就更好了。”
王立松似乎有些忍俊不禁,于是垂下了眼拱手道:“陛下的话老朽定然带到。只是陛下也知道聿修这孩子的性子,只怕老朽说了也难有改观。”
叶倾怀有些头痛,感慨道:“他这性子,是随了他爹吗?”
王立松面上笑意一僵,抬起眼看了看皇帝的神色。
叶倾怀与他对上目光,道:“祭酒可熟悉林墨棠此人?”
“老朽虽曾与他同朝为官,但称不上熟悉。不过他的名气老朽却早有耳闻。老朽在太清阁时,便听说刑部有一个风骨清正的年轻人,却很是得兴瑞皇帝青眼。后来我进了吏部,多是在朝会上见到他,确实是一个刚正不阿、宁折不弯的诤臣。”
“听你这么说,他们父子性子确是如出一辙。”叶倾怀感慨道,“祭酒可知道,林墨棠究竟是因为什么,被皇爷爷处了大辟之刑?”
王立松面上流露出不忍和惋惜之色,道:“林墨棠被处死时,老朽已离开朝堂很久,彼时朝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老朽也知之不详,大多是道听途说的消息,其中缘由知道的并不比陛下多。”
“朕听林聿修说,他七岁的时候家中便破败了,后来便搬进了文心堂,那时候文心堂还是祭酒的产业。祭酒于林聿修而言,不仅是授业恩师,更如养育他长大的亲人一般。祭酒既然与林墨棠算不上熟悉,为何会收留林聿修呢?”
王立松轻轻叹了口气,忖了忖道:“此事,其实是兴瑞皇帝的安排。”
叶倾怀惊讶道:“皇爷爷的安排?”
“是的。林墨棠被处刑后,林府在京中的地位一落千丈,几处偏房和亲戚都对林家避之不及,恨不得与林墨棠割席绝交。加上林墨棠为官耿直,生前得罪过不少人,一时间有不少落井下石之辈,更是加快了林府的衰落。林墨棠过世一年多后,听说他府中已散尽钱财,他的女儿因此生病过世,妻子悬梁自尽,只留下了林聿修这一个幼子。”
王立松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时,老朽已在文校出任祭酒,在朝中挂着一个虚职。有一日,兴瑞皇帝突然召老朽进宫,说起了林府的事情,百般唏嘘,让老朽想办法护住这个孩子,好好教导他长大,还让老朽不要向人说起是他的意思。”
叶倾怀托腮忖了忖,问道:“皇爷爷可是后悔处死了林墨棠?”
王立松摇了摇头:“兴瑞皇帝只是感慨他才华横溢,可惜性子过于刚直,未能一展抱负,十分惋惜。于是叮嘱老朽好好教导他的儿子,若是林聿修继承了他父亲的才气,说不定未来也大有可为。”
叶倾怀蹙了蹙眉,心中的疑惑脱口而出:“皇爷爷都下了令,林氏子孙永不重用,还盼着他有什么可为呢?”
王立松低垂的目光缓缓抬了起来,最终了落在叶倾怀身上:“如今他状元及第,年纪轻轻便官至侍郎,怎么不算是大有可为呢?”
“可朕……”叶倾怀顿了一下,莞尔道,“朕是觉得皇爷爷的行为实在有些前后矛盾,难以理解。”
皇爷爷怎么可能想得到,在自己身后十年,大景会出现叶倾怀这样一个皇帝。
一个女扮男装、还重生了一次的皇帝。
可这终归不是能与人说的事情。
默了半晌,叶倾怀又想到了另外一个奇怪的地方:“按照祭酒所言,林聿修是罪臣之后,林府又在朝中有不少旧怨,祭酒在朝中无权无势,皇爷爷怎么会觉得你能护得住林聿修呢?”
“老朽的母亲是承宁公主,到兴瑞二十二年才过世,那时要护住一个孩子还是可以的。”
这件事叶倾怀还是第一次听说,她错愕了一下,道:“祭酒和皇爷爷竟是表亲吗?那朕……该叫祭酒一声表叔公啊。”
王立松立即阻止了她,道:“陛下要折煞老朽!都是出了五服的关系了,况且老朽并不在宗族之列,万万当不起陛下这一声。”
说着他便要行大礼。
叶倾怀扶住了他,道:“好,朕依祭酒就是。”
随后,她正了正神色,道:“祭酒今日与朕说的朕记在心里了。祭酒放心,朕会徐徐图之,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