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黑的,一碗更黑的。
赵予安接过自己那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沈翎用左手接过他那碗,仰头一口闷了,脸上什么都没有,像是喝了一杯白水。
李太医收拾了药碗退出去,临走前叮嘱:“殿下脚上的冻疮要每日涂药,这几日千万不能下地走动。这位……右肩的伤七日后拆线,这七日右臂不可用力,不可提物,也不可大幅度地活动。虎口处五日后拆线。若是发热,即刻派人来唤老臣。”
沈翎点了点头。
李太医走后,赵予安一并打发了院里留下伺候的人。
门关上了。
炭火在盆里跳了最后一跳,又安静地烧着。
赵予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沈翎:“后悔吗?”
沈翎沉默了片刻。
赵予安睁开眼,偏头看着他:“我是说,后悔认识我、接近我吗?”
沈翎看着自己被白布裹成一团的手,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没有比这再好的选择了。”
良久,沈翎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殿下,当初我别无它路,如今一切于我来说,已算得上是上上签。”
赵予安“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目光落向别处。
就在沈翎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又听得他轻声问:“你的右肩,好了之后还能握刀吗?”
短暂沉默之后,沈翎缓缓点了点头:“能。”
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赵予安看了他很久,然后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那就好。”他说。
沈翎低下头,用左手慢慢摩梭着沾血的衣摆。
他不知道赵予安到底是出于关心、愧疚,又或者是其他的什么目的才问的那句话。
但那些,都不重要。
就当是一块永远不会熄灭的炭好了,是温暖还是灼伤,都不重要。
雪落在窗外,落在院里院外禁军的肩头,落在皇城的琉璃瓦上,也落在这座不起眼的别馆小院的屋檐上。
后半夜,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沈翎起身,用左手给炭盆添了几块银丝炭,又坐回椅子上。
他把赵予安身上快要滑落的披风重新掖好,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就那样坐着,面朝赵予安的方向,在炭火微弱的橘红色光芒里,安静地守着。
雪落了一整夜,待到天明时才堪堪停住。
赵予安是被窗外的说话声吵醒的。
他靠在正厅的椅子里睡了一夜,脖子僵得厉害。
右脚的肿胀消了一些,但还是不太能着地。
沈翎还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姿态和昨晚一样,像是整夜都没怎么动过。
面色有些白,眼下泛青,显然没有睡好。
赵予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门外的说话声越来越近,是昨夜与赵予安搭话的禁军带队首领。
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些紧绷感。
“陛下巳时到。你回去传话,别馆周围三里内,所有闲杂人等清空。屋顶暗哨再加一倍,沿街商户挨家核查,一个角落都不许漏。”
另一个应了声,脚步匆匆去了。
赵予安靠在椅子里,闭了闭眼。
巳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