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空间的核心运转逻辑和上一个完全一样，只是它用了不同的燃料，上一个空间的燃料是痛苦和死亡，这个空间的燃料是相信，你们越相信这里是真的，这个空间就运转得越平稳。你们越是觉得一切正常，这个空间就越安全地包裹着你们。”
所以，之前她遇到的退伍军人那些人，其实已经不是和他们在上一个循环空间里有过共同经历的那一批。
母亲的手指再次开始无意识的抓挠衣角。
王哥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们还是没出去？那我们回来之后看见的那些人，那些都是假的？”
他回家以后看见了母亲，母亲给我做了一顿红烧肉，问我出门干活累不累……
那一刻他觉得很满足很幸福，很现在顾陌却告诉他，其实这一定仍然是假的？
他们仍然被困在虚妄的无限循环空间里面？
“不一定是假的。”
顾陌看着他，“那些人的存在形式和我们一样真实，这个空间是平行结构的，在我们进入这个环的时候，所有我们认识的人都被复刻了一份存放在这里，你看见的妈妈在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你的妈妈。”
“但那不是她。”王哥的声音发紧。
“你可以这么理解。但问题在于。“
顾陌停顿了一下，“你又怎么确定你在原来的世界里遇到的妈妈，就是从一开始就陪在你身边的那个妈妈？”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在深夜里叫了几声，然后被主人呵斥住了，又恢复了寂静。
阿强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说……我们可能一直在循环里，一层接一层，每一次都以为自己出去了，但每一次都只是进入了一个更大的、更真实的、看起来更像真的的环？”
“对。”
“那我们的家人呢？我爸妈呢？我妹妹呢？他们也是假的？”
“他们在另一个环里，也许那个环里的他们也过着正常的生活，有一个和他们记忆中一样的你陪着他们吃饭、过年、给妹妹辅导作业。”
阿强的手攥紧了膝盖上那块布料，指节发白。”那那个我是真的我吗？现在的我又是真的吗？”
小美说他不是以前的阿强，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个阿强了。
顾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在循环空间里纠结真和假毫无意义。
当一层循环套着另一层循环，当每一个环都一比一地复刻了现实，当复刻的精度高到连早餐摊老板娘打招呼时眼角笑纹的深浅都完全一致的时候，真和假这两个概念就已经失去了它们原本的指涉对象。
唯一确定的就是不确定本身。
母亲打破了沉默。
“那你还想离开吗？”
这个问题的对象是所有人，但她的目光落在顾陌身上。
顾陌把右手放下来。
她在这个空间里仍然没有原身的记忆。
如果这里真的是现实世界，她应该能想起那些属于原身的东西。
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这说明这个空间的复刻精度覆盖了一切物理细节，但没能覆盖原身留在那个旧屋里的深层意识残留。
那些东西不属于这个空间，所以没有被复制进来。
于是顾陌说道：“我会想办法打开这个环的出口，离开这里。”
小美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险些打翻了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
她的脸色也在暗沉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嘴唇微微颤抖着。
“如果你们走了，这个环会怎么样？”她问。
顾陌看着她。
小美的眼睛里那些曾经在空间里短暂出现过、又被这片新的真实世界抹去的某种火焰，此刻重新燃起来了。
但那火焰的颜色变了，变得不再是为了逃跑而燃，而是为了留下而燃。
“我们之前经历过一个空间的崩塌，出口被撕裂之后，空间结构会失去连续性，一部分会闭合，一部分会重新缝，。留在里面的人不会立刻消亡，但空间的自愈机制会把残留物慢慢吸收掉，重新编入新一层的网络。”
“就像吸尘器把灰尘吸走一样？”
“差不多。”
小美攥住了阿强的手腕。
她的指甲嵌入他小臂的皮肤里，留下几道白色的压痕。
阿强低头看着她攥紧的指节，没有挣开。
“那我不走。”
小美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走，我不想去下一个环，不想再经历一次醒来之后发现一切都假的那种感觉，这里就算也是假的，但它看起来足够真了，我在超市上班，每天理货、补货、下班和阿强一起做饭，我们租的公寓虽然很小但窗户朝南，下午阳光能照到餐桌上。我不想把这些丢掉。”
阿强抬头看了顾陌一眼。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握住了小美的手。
“我也留下来。”
阿强说，“你之前说过，在一个莫比乌斯环里，想通的人在哪一层都一样，我可能想通了，这里是假的，但假到一定程度就是真的，我爸妈在这个空间里打电话问我过年回不回家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语气里那种期待是真的，哪怕那期待是空间编出来的，对听见它的我来说它就是真的。”
他顿了顿。
“我选择不走了，你们要走的话，我不拦着。”
王哥站起来又坐下去，手在那沓票据上反复摩挲着，把纸面边缘搓出了一层细小的毛屑。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断骨愈合后的肋部每一次起伏都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紧张。
“我要走，我不管下一个环是什么，我要找一个真正能让我算出总账的地方，我不能待在一个每张票据上都多出两千多块钱的地方，那会把我逼疯。”
母亲也站起来。
“我也走，小宝在那个环里也许有一个妈妈陪着，但那个妈妈不是我，我要去找到真正属于我的那个小宝，哪怕要到很多层之后才能找得到，哪怕永远也找不到，我也得走。”
她转头看向顾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