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墙上,烟尘渐渐散去。
“诸位高句丽的将士——”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划破长空,令城墙上的哀嚎声都弱了几分。
城墙之上,那些或不知所措,或惊魂未定,或失声痛哭的士卒们,纷纷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城下百步开外,一道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那是一个须发斑白的文士,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幞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颌蓄着一把花白的山羊胡。
他负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身后只跟着两名按刀而立的锦衣护卫。
再远处,那艘吐雷喷火的巨舰正静静地横在浿水中央,炮口黑洞洞地对准了城墙。
正是东海道行军总管府长史——张济。
张济抬起头,迎着城墙上那无数道惊恐、茫然、仇恨的目光,朗声开口:
“你们方才也看到了——我大唐镇国神器的威力!”
“哪怕是砖石垒砌的箭楼,在它面前也不过是泥塑纸糊,顷刻之间便化为齑粉,就更不用说城门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骤然拔高:
“尔等此时应该清楚,我军若想要攻入城池,易如反掌!”
“然而,我军却并未将此等神器用在战阵之上,而只是拿来示警——”
张济的声音在城墙上空回荡,苍老却铿锵,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石板里的铆钉。
“尔等可知,这是为何?!”
城墙上鸦雀无声。
那些或趴伏、或跪倒、或呆立的士卒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望着城下那道瘦削的青色身影。
张济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因为我大唐太上皇帝陛下要攻的……从来不是平壤城,更不是你们这些被人蒙蔽、被人驱赶上城墙的高句丽儿郎!”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一记惊雷在残破的城墙上炸开。
“陛下要讨伐的,只有一个——”
“那就是那个弑君篡权、屠戮宗室、残害忠良、祸乱高句丽江山社稷的乱臣贼子,渊盖苏文!”
张济的声音在瓮城上空滚滚回荡,震得垛口上的碎石灰尘簌簌往下掉。
城墙上起了一阵剧烈的骚动,无数士卒探出脑袋,呆呆地望向张济。
“此撩本是高句丽之臣,食高氏之禄,受先王之恩。可他做了什么?!”
张济的声音猛然拔高。
“他趁夜率兵入宫,弑君篡权,屠戮高氏宗亲一百二十余口,不分男女老幼,尽数屠戮!”
“他在议政殿前,将忠于王室、不肯附逆的文武大臣百余人,一一斩杀,血染丹墀!”
“此外,他纵兵劫掠,让平壤城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此等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人人得而诛之!”
城墙上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许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想到了高建武薨逝当晚平壤城中的火光和哀嚎。
张济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声音再度拔高。
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正统与威严:
“我大唐,乃天朝上国,万邦宗主。”
“高句丽为大唐藩属,受我大唐天子册封。”
“如今藩属有难,社稷倾覆,王道不存——”
“我大唐太上皇帝陛下,岂能坐视不管?!”
他猛地上前一步,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震响。
“陛下此番亲率王师,不远千里兵临平壤,不是为了攻城略地,不是为了屠戮百姓,更不是为了占你高句丽一寸土地!”
“陛下是为讨逆诛贼而来!是为拨乱反正而来!是为救高句丽百姓于水火而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却愈发字字千钧:
“尔等扪心自问——真的要为一个弑君篡权,不忠不孝的逆贼卖命吗?!”
在张济的质问下,城墙之上的守军开始动摇,攥着长枪的手在剧烈颤抖,眼神从惊恐渐渐变成茫然。
张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缓缓放下手臂,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在暮色中远远传开:
“我大唐太上皇帝陛下素来以慈悲为怀,常言:上苍有好生之德,天道有慈悲之心。不忍生灵涂炭,血流漂橹。”
“今日,有圣旨颁下——”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惊雷,震得城墙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那些原本瘫坐在地的士卒挣扎着爬起来,那些原本抱头啜泣的伤兵也止住了哭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张济身上,汇聚在他那张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清瘦面孔上。
张济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缓缓展开,绢帛上的御宝在暮色中泛着刺目的金光。
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大唐太上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万邦。高句丽本为藩臣,世代忠顺,今不幸遭逢国难,权臣渊盖苏文弑君篡逆……”
“朕闻之,痛心疾首,寝食难安。”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回荡,苍老却铿锵,如金铁交鸣。
“今朕亲率王师,兵临平壤,非为攻城略地、屠戮百姓,实乃吊民伐罪、拨乱反正。”
“此战,只为讨伐逆贼渊盖苏文一人,余者不问。”
“凡高句丽将士,弃暗投明、出城归降者,朕以天子之名,赦其前罪,保其性命,原职留用。”
“愿归乡者,发粮遣返;愿从军者,编入安东都护府,与朕之将士同饷同食,绝无歧视。”
张济顿了顿,将手中圣旨又举高了几分,声音愈发洪亮:
“然,若执迷不悟,继续助纣为虐,与逆贼共守孤城者,三日之期一过,天威降临,雷霆万钧,玉石俱焚。”
“朕纵有悲悯之心,亦不能徇私于叛贼。”
“何去何从,尔等自择。”
“钦此——”
张济缓缓合上圣旨,抬起眼帘,目光缓缓扫过城墙上那一张张沾满血污的面孔。
“圣旨已宣,诸位都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再高亢,却依旧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太上皇帝陛下仁慈至此,已是仁至义尽。”
“是降是战,是生是死,全在诸位一念之间。”
他将圣旨收回袖中,朝城墙上拱了拱手,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三日为期,过期不候。”
“言尽于此——莫谓言之不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