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张济的话音落下,城墙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守将朴永昌攥着垛口的手指节泛白,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艘庞大如山的巨舰。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亲历过箭楼崩碎后,朴永昌那颗誓死守卫平壤的决心,也有些动摇了。
人力有穷时,更何况他如今面对的是红衣大炮——这种威力惊人,逼格拉满的划时代武器。
此前,朴永信看得真切,刚刚是三尊镇国神器同时发威,而同样的东西,那艘巨大的战船上总共有十尊。
[若是十尊神器同时发威,该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场景?!]
[他区区一介凡人,又拿什么抵挡此等神器?!]
念及此,朴永信露出一抹苦笑,喃喃自语道:
“二弟啊!为兄不是怕死,为兄只是不想毫无价值地死去。”
他的声音微乎其微,似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为自己开脱。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士卒们显然也生出了“退意”。
他们一个个垂下眼帘,攥着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敢看城下的唐军,更不敢看彼此。
这些士卒大多是平壤本地人,宫变那夜城中的火光与哀嚎,他们都曾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他们此前也已猜到高惠真所言,很有可能是真的。
不过,对于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士卒而言,谁来当高句丽的王并不重要,他们只关心军饷能否拿到。
至于这军饷是高丽王发的?还是渊盖苏文发的?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然而,大唐的镇国神器一出,他们的心态变了。
毕竟,能活着,谁想死啊!
更何况,是被“天雷”劈成齑粉,那得多疼啊?!
这算什么保家卫国?!这不是纯送死吗?!
这世上,岂会有人妄图以血肉之躯对抗“灭世神雷”?!
[是啊!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群人呢?!]
而真正让这些高句丽守军生出别样心思的,还是张济最后念出的那道“天子诏书”!
诏书中可是清清楚楚地说了——
“愿归乡者,发粮遣返;愿从军者,编入安东都护府,与朕之将士同饷同食,绝无歧视。”
他们虽然是底层士卒,但也知晓:“天子金口玉言”。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有活路了!
只是,他们虽然心中已有计较,却不敢宣之于口。
一时间,沉默如同瘟疫,在城墙上无声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年轻的声音划破了这死寂。
“如今,天子连诏书都下了,看来高大将军所言,皆是真的。”
那声音起初发颤,却越说越快,越说越响。
“渊盖苏文弑君篡权,屠戮宗室,残害忠良——他才是真的国贼!”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士卒,看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面上稚气未脱,身上的皮甲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站在垛口旁,双手攥着长矛,整个人因激动而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环顾四周,望着那些沉默的同袍,声音愈发高亢:
“我们在这里拼命,究竟是在替谁守城?替一个杀了我王、屠了我朝中忠臣的逆贼吗?”
“高大将军乃是王室宗亲,连他都降了大唐,我等还守个什么劲?!”
“诸位——!”
他深吸一口气,朝周围的士卒高声喊道:
“咱们也降——”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如闪电般破空而来。
箭尖从他眉心贯入,带着几缕碎发和血丝从后脑透出,余势未消,将他整个人钉在了身后的垛口上。
长矛从他手中滑落,在城砖上弹了两下,滚到一名老兵脚边。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然后轰然炸开了锅。
“谁——!”
“是谁放的箭——!”
士卒们纷纷转身,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怒目而视。
然而他们的愤怒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取代。
城墙东侧的台阶上,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
黑甲、铁盔、护心镜上錾刻着渊氏一族的狼头纹饰,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那些黑甲士卒一排接一排地从台阶上涌上来,转眼间便占据了半面城墙,手中横刀已然出鞘,刀身上还淌着未干的血迹。
居中之人,身披玄铁重甲,腰悬双刀,面容阴鸷。
正是渊盖苏文。
他缓步走到那具被钉在垛口上的尸体旁,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箭杆,轻轻一旋,将那支箭矢从年轻人的眉心中拔了出来。
带出的血珠溅在他袖口上,他却浑然不觉。
“大……大莫离支……”
一名百夫长颤声开口,话说到一半,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其余人瞬间回神,下意识地跪倒在地,眨眼间便跪倒一大片。
“哼!”渊盖苏文冷哼一声,瞥了一眼人群中的朴永昌,淡淡道:
“朴将军!”
“末将在!”
朴永昌急忙应声,却见渊盖苏文背负着双手朝箭楼废墟走去。
朴永昌不敢耽搁,立即起身追了上去,三步并作两步,很快便越过了一众身着黑甲的精锐士卒。
恰在此时,他的耳畔忽然响起渊盖苏文那寒冷刺骨,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其余的,都杀了吧!”
“喏。”
朴永昌脚步一顿,双眼瞪大,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但很快,朴永昌便被身后的喊杀声惊醒。
他打了寒颤,急忙跟上渊盖苏文。
“大莫离支……”
朴永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
“他们只是被唐军蛊惑,一时糊涂。末将愿以……”
“朴将军!”
渊盖苏文出声打断,随后缓缓转身,微微一笑,和颜悦色地说道:
“本官听闻,你那长子灵武,自幼聪慧,熟读兵法,文武双全,有统帅之姿!”
“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本官有意将他调到大莫离支府,带在身边历练,不知……你意下如何?!”
朴永昌闻听此言,瞳孔骤缩,遍体生寒。
渊盖苏文见朴永昌不答话,非但不恼,反而笑容更甚。
他缓步上前,凝视着朴永昌的双眼,意味深长地说道:
“朴将军,莫非……是担心本官误了灵武贤侄的前程?!”
朴永昌浑身一震,连忙躬身,颤声道:
“末将不敢!我儿能被大莫离支看重,乃是他的福分。”
“末将只是担心我儿愚钝,恐会辜负——”
“好好好!”渊盖苏文哈哈大笑,拍着朴永昌的肩膀,说道:
“如此,就这么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