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一早,六人跟着老聂向南绕行。
苏墨坐在临时扎好的软兜上,药箱另由莫培阳背着。何宇和阿石轮流抬前杆,后杆则由莫归晟接替。罗小茜想帮忙,被苏墨看了一眼脚踝,只得改去照看脚边的绳子,免得绳头拖进水里。
入沼时大家走得虽慢,到底还能各顾各的。如今多抬一个人,同样宽的树根便显得窄了,前面刚抬高,后面就得停住等一等。过了一道沟,莫归晟后背已经出了汗,越发明白老聂昨日为什么要先问他们还采不采药。
旧堤藏在一排歪树后面。
露出水面的土脊只有一线,下面却比浮岛结实。老聂拿长杆逐段试过去,何宇再用土行灵力核实承重,能走的地方才留下记号。阿石边走边折取枯枝,遇上旧记号就换掉,倒也没有因熟路便省事。
“小心脚边那层绿的。”他提醒道,“看着像苔,其实是浮萍堆起来的,下面留不住脚。”
莫归晟见那层绿毯上停着几只寸许长的小虫。虫足细长,踏在水面上不下沉,沿着浮萍追逐一粒不知从哪里漂来的虫卵。对它们来说,这里确实与地面无异,人若照着走,却连一只鞋都未必拔得回来。
近午时,雨后聚拢的瘴雾又厚了些。
他们停在一段稍高的堤肩上换手。这里树冠相连,枝条一直压到水边,别说将灵舟展开,抬起一根长杆都得先找空隙。老聂说外围放舟的高坡就在旧堤尽头,那边有常年清出的升降空处,等走到那里便容易了。
莫归晟将剩下的回灵药分了分,自己留了最少一份。何宇拿到以后又推回来半粒,说肩上还撑得住。两个人争了片刻,楚梦丹索性让他们都收好,眼下还未出沼,谁先吃完都不合适。
“前面有断口。”老聂忽然说道。
原先相连的土堤被水冲出一道宽沟,沟中卡着几截树木。水还在从内侧往外泄,最上面那截树干看着粗,下面却没有根,长杆一碰就随波转了半圈。
若只过一个人,可以沿边慢慢试着跨。苏墨连同软兜都要抬过去,必须另找能容两人站稳的地方。
老聂指向右前的一片矮洲:“旧堤在那头还有半截,先过去看看,未必绕得很远。”
楚梦丹让琉璃海妖贴着近岸送出几声低鸣。水声从泥洲下绕回,杂着空洞的咕噜声,没有听出大兽游动。何宇也探到表层下面有硬物,不过被水沟截断,究竟是石头还是埋着的朽木,一时说不清。
莫归晟抬头望了望。雾里露着半截笔直的灰白物,颇像旧堤上用来拴绳的残桩。若两边能连成一线,确实可以省掉向外探路的工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让老聂带他先去看,其他人留在原处,不将软兜一道抬过去。
踏上矮洲,脚下出奇结实。莫归晟的灵识沿土面探出,过了几丈便散进湿泥。他放缓运转,没有强行往更深处压,走近那截灰白物,用长杆拨开表面的泥才看清,那根本不是桩。
露出来的是一块弯曲的石化骨片。
骨面被水磨出几道浅沟,另一端埋在泥里,大小尚不能判断。莫归晟想起峡谷中见过的遗骨,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可骨片上没有他认得的龙纹,也没有任何可以凭借的刻字。此地本就有大型灵兽,单凭这一点,谈什么龙骨实在太早。
“我认错地方了。”老聂也看到了骨片,脸色变得难看,“这里原先是靠内的浅洲,雨后水道变了。”
两人立刻往回退。
就在莫归晟跨下矮洲时,脚边的水面缓缓鼓起。海妖方才听见的空洞声又响了一次,比先前近得多,低低的震动贴着足底钻了上来。
并没有灵兽朝他们游近。那东西原本就伏在洲下。
莫归晟急忙拉住老聂,往外侧树根退开。下一刻,一只暗紫色的眼睛在浊水里睁开,紧接着是灰黑的额角、弯钩似的喙,以及从水下拢起的宽翼。它的翼上粘着湿泥,尾端甩过来,便将两人方才踩过的泥沿扫塌了一截。
“蛊雕,退!”
老聂的长杆先横到身前,杆上铁钩与喙尖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他被逼退两步,莫归晟趁机拉住他的衣带,借近处树根站稳。两人还没退回原堤,蛊雕已经跃上矮洲。
那股灵压比莫归晟强出不少,近乎他在联赛中遇见的四阶圆满对手。他没有再费心数额角上的纹路,只朝同伴喊了一声,让他们先把苏墨往外移。
楚梦丹立刻叫回海妖,扶住软兜侧边。阿石与何宇抬杆后退,罗小茜解开缠在树根上的行绳,预备从外侧绕过断口。莫培阳刚将药箱交给她,蛊雕便抬起头,发出一声细得不像这样庞大身躯能叫出的啼鸣。
莫归晟耳中猛然一疼。楚梦丹来不及将声音全挡住,只让海妖在队伍近侧铺开一层水幕,又以短促的低音提醒众人护住听觉。幕外的树叶接连抖落,软兜也歪了一下,何宇赶忙把肩重新顶住。
蛊雕没有立即追上堤来。它用翼尖拨开那块骨片旁的泥,露出一处堆满水草的凹窝,又转头盯住众人。
凹窝里是否有幼兽,莫归晟看不清,也没有时间再看。至少有一点明白,他们撞进了它休息的地方,刚才的试探已经足够让它把一行人当成威胁。
“别往洲上打。”他对莫培阳道,“先过外面的断口。”
外侧有一段斜倒的沼榕,根还连在堤上,粗枝伸向另一边。断口在这里收窄,枝梢已经搭上对岸的堤肩,只是随水浪上下晃。若能将它稳住,可以分批过去。老聂试了两下,朝阿石点头,后者便把软兜的一头接上长绳,准备先送到安全的一端。
莫归晟取出三面阵旗,插在断口这边。此时既来不及铺开完整阵式,他也没有多余灵力去与蛊雕硬争。三旗只托住近处散乱的护持灵光,让过人的树根少受些水浪冲击。
小金伏到最外面的粗枝上,三尾收拢。它轻,能先走过去察看落点;兔子头则沿两端留下近距锚点,额前竖瞳开合了两次,仍只是催众人快走,并没把一整条水沟变成能通行的路。
“这边树根要断。”何宇摸着脚下道。
狴犴终于循共契出来,前爪按在根部。它能稳住的只有这一小段连土的根,另一端沉在水里的枝梢仍须人扶。莫归晟将这个位置记牢,准备等苏墨先过去,再撤三旗。
老聂从袋中取出一截腥重的旧兽肉,挂在长杆上向矮洲另一侧抛去。这是捕兽人常用的引兽办法,莫归晟也以为多少能争出一点时间。
蛊雕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过去。
它沿着矮洲边缘侧移,目光始终跟着软兜与绳索。等阿石刚踏上粗枝,蛊雕突然收翼,没入了横在退路旁的黑水。
浮在水面的饵肉晃了两下,随后便只剩水声。楚梦丹脸色一变,海妖垂在水中的触手已经被一道回浪向外扯去。
“它从下面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