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雷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他听着窗外的虫鸣，想着白天发生的事，乌角的血蜈蚣、阿青的金蚕蛊、那些受伤的村民、还有苏静静那句“更配得上赵神医了”。
他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窗外，月光很亮。
第二天一早，阿青就来找赵大雷。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苗服，黑色的上衣，藏青色的裙子，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头发盘了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眼下的青黑还在，显然没睡好。
“师父！”她说，“我要去师门密室接受传承。您能陪我吗？”
赵大雷点头：“走吧。”
蛊姐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她也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劲装，腰间别着那把新买的墨刃，金蚕蛊趴在她肩上，触角轻轻摆动。她看到赵大雷出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穿过寨子，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山上走。路很窄，两侧是茂密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话。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座石门。
石门嵌在山壁上，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和乌角洞口的封印纹很像，但更加古老、更加精细。纹路的中心是一个蛊盅的形状，蛊盅里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阿青走上前，从怀里取出那只破损的旧蛊盅，放在石门上的凹槽里。
“咔嗒。”
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上点着长明灯，火光在微风中摇曳，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甬道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出三人的倒影。
赵大雷走在最前面，阿青跟在中间，蛊姐断后。
走了大约五分钟，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木门。木门很旧，漆面已经斑驳，但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显然经常有人擦拭。
阿青推开门。
密室不大，只有二三十平米。四面墙壁上嵌着木架，木架上摆满了蛊盅、蛊虫标本、古籍和药材。密室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画。
画是卷起来的，用红色的丝绸包裹着，放在一个透明的琉璃匣子里。琉璃匣子没有锁，只是轻轻盖着，像是随时等人来打开。
阿青走上前，深吸一口气，打开琉璃匣子，取出那卷画。
她解开丝绸，慢慢展开画卷。
画卷很长，从石台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画上画着成千上万种蛊虫——从最小的米粒大小的银色蛊虫，到最大的手臂粗的金色蜈蚣，每一种都画得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画里爬出来。每一种蛊虫旁边，都有密密麻麻的小字，用苗文和汉文对照写着名称、习性、培育方法、用途。
阿青的眼睛亮了。
她伸手，轻轻触碰画卷。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画卷的瞬间，画卷猛地发出一道金光。金光刺眼，赵大雷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等他再睁开时，那卷画已经不见了——化作一道光，没入了阿青的眉心。
阿青的身体猛地一震，然后僵住了。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金色的光芒。她的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阿青？”蛊姐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她。
赵大雷拦住了她：“别碰。她在接受传承。”
蛊姐收回手，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阿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青的瞳孔里，金光渐渐褪去，她的身体也不再僵硬。她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得陌生，而是变得更深、更沉、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那里面有了岁月的沉淀，有了千百年来无数蛊师的智慧和心血。
“我看到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万蛊图里记载了三千六百种蛊虫的培育方法，其中有八百种已经失传了。还有一种……”
她顿了顿，看着赵大雷，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医蛊。”
赵大雷眉头一挑：“医蛊？”
阿青点头：“用蛊虫治病。不是用蛊术害人，是用蛊虫救人。比如有一种蛊虫叫‘清灵蛊’，可以清除体内的毒素和淤血，效果比针灸和药物快十倍。还有一种叫‘续骨蛊’，可以促进骨骼愈合，骨折的病人用了，恢复时间缩短一半。”
她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新的蛊盅，打开。一只银色的蛊虫从里面爬出来，趴在她的手心里。蛊虫很小，只有米粒大，通体银白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就是清灵蛊。”阿青说，“我试试。”
她走到密室角落，那里有一张石床，床上躺着一个瘫痪的老人——是寨子里的人，被乌角的毒虫咬伤后瘫痪了三年，一直躺在这里，由老蛊师们轮流照顾。
阿青把清灵蛊放在老人的眉心。蛊虫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蛊虫的身体开始发光——银白色的光，很柔和，像月光。
老人的身体开始颤抖。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他的眼皮在跳动，嘴唇在蠕动，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
阿青轻声说：“阿公，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老人的眼皮终于睁开了。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阿青，看了很久，然后嘴巴张开，发出沙哑的声音：“阿……阿青？”
阿青的眼眶红了：“阿公，是我。”
老人的眼泪流了下来。他抬起手——那只手，三年没有动过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握住了阿青的手。
“我……我能动了……”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阿青，你……你治好了我……”
阿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握着老人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蛊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别过头，不想让人看到。
赵大雷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蛊姐的身体微微一颤，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你也很厉害。”赵大雷又说了一遍，和昨晚一样的话。
蛊姐的嘴角微微上扬，这一次她没有说“我知道”，而是轻轻“嗯”了一声。
阿青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站起来。她把清灵蛊收回蛊盅，走到赵大雷面前。
“师父！”她说，“我学会了医蛊。以后，我可以用蛊虫帮您治病救人。”
赵大雷看着她，笑了：“好。”
阿青的嘴角也翘了起来。
三人走出密室，石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阳光从竹林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蛊姐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阿青走在中间，手里捧着新的蛊盅，脸上带着少有的笑容。赵大雷走在最后面，看着这两个女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趟南疆之行，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