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清北侯府陷入死寂,唯檐角几星冷白的霜,映照着这些无眠的夜。
黑衣人轻易划开紧闭的轩窗游入耳房,一前一后尽量将呼吸压到最低。
主人已逝,主室却仍亮着烛灯。
薛纹凛做个静听勿动的手势,与般鹿悄无声息地匿在阴影里。
他背靠一面书架的格层,从窗外泻入的冷光刚好能印亮一排书脊。
“童姐姐,我好怕。”
“老夫人生前善待下人,最是慈心,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可是我老家说,若是含怨而死——”
“噤声!死丫头——我看你是不想要这张嘴了!”
“府中那么多张嘴,难不成就没一个会往外说的?……老夫人头前还好好的,实在是倒得突然,连老管家都不让看遗容,这不奇怪嘛?”
“童姐姐”冷冷低叱,“是了,这么多张嘴里就你偏要打听,不是找死是什么?”
随之生出一阵克制而饱含恐惧的涕泣,“我错了,我们到底要在这守多久?——”
“童姐姐”续道,“主子没发话,就得一直守着。”
“白日里他们在这屋里翻腾倒去的,到底在找什么?”
“童姐姐”叹声气,“别问了,你这妮子,迟早因好奇心给自己惹祸。”
那哭声哽咽半晌,戚戚哀叹。
“希望世间遵从兰因絮果,切莫牵扯无辜,说千道万,我们侍老夫人尽心尽力,不求有报,但求莫生冤怨——姐姐,你说他们会不会在找——”
话音未落,“啪”地响起清脆巴掌声,“童姐姐”说话语气新添一股阴厉。
“一直让你住嘴,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么?再多说一句,我亲自把你交给主子。”
“不不不,姐姐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给你磕头,求求你饶我这回。”
“不知死活的东西,如今跪走刀锋,还不知自保,你倒死了不冤。”
而后只有“童姐姐”细碎的冷叱,再听不见另一边说话。
薛纹凛阖眼静听,直到对话声歇,才睁眼朝般鹿打了个暂避的手势。
“主上,谢氏之死只怕有蹊跷。他们在找什么?钱银地契?”
“济阳谢氏是书香世家,应该不是,你还要问到底谁在找?”
般鹿悚然一惊,“薛棠素来以仁孝出名,难道只是披了张皮?”
般鹿继而咋舌。虽然天家事不容外人多嘴,但主上那位只有“战场逃逸”之名的七哥颇有存在感,兼之薛棠此次立了大功,已经渐渐在金琅卫印象好转……
“从胜算而言,此刻并非薛棠出风头的最佳时刻,北殷不日回朝,南离掌控兵略院,皇帝身边近臣之位已满,他若有自知之明,当知自己绝无可能跻身其中。”
若是特地计算心计才对薛南离仗义相助,薛棠至多在皇帝座前得个好感,怎么看都不想是桩还算的买卖,偏偏他这么做了。
“但愿薛家血脉里,别出现数典忘祖之辈。”
今晚夜探的目的,本是要找出“金铃夫人”所在,不成想在谢氏身上另有发现。
二人换在主室外继续蛰伏,直至那婢女俩在耳房睡下。
薛纹凛点燃火折子,让一抹微弱的幽蓝照亮方寸之地。
“天放鱼肚白前,慢慢找,肇一的迷香定量有定时,无色无味,不会被人察觉。”
般鹿颔首又迟疑,“主上,此处已被翻腾多次都一无所获,我们该往哪儿找?”
薛纹凛视线缓缓淌过这片狼藉。
妆奁翻倒,散落着发黄的象牙梳和几缕灰白断发,书案的笔墨纸砚被挪得七零八落,箱笼的衣物布料也散乱着……
这种主人的仓促离别与后来者粗暴搜寻无不令人唏嘘,薛纹凛用指尖掠过书案边缘的微尘,停在一只裂口的青瓷笔洗上。
“几次无功而返,说明她早有准备,定会精心藏匿。”
隐世尚讲究“大隐于市,朝隐于野”,藏匿之法也很讲究技艺。
他环顾周遭,视线最终定格在床榻——
那里堆叠着的被褥凌乱而素净,枕头下方露出半截陈旧光滑的藤编方枕。
藤编……
薛纹凛眼神骤然凝聚。
他轻轻拿起方枕。
枕头比寻常藤编枕头略重,表面被摩挲得如同上了包浆油润光滑,编织手法紧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到缝隙。
薛纹凛沿着枕面纹理细细摸索,脑海浮现的是柴房那个藤球的暗扣和环纹中心……
指腹最终在方枕正中找出异样——
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而在触感上比别处更显得坚硬。
“针。”薛纹凛的声音几不可闻。
般鹿立刻递上一根细如发丝的淬银探针。
薛纹凛接过,小心翼翼刺入纹理的缝隙里。
他动作轻盈沉稳,每一次细微调整都带着千钧计算。
几息后,藤结中心发出微弱的机栝声,藤面向上弹起一线,露出里间狭小的空隙。
那空隙里静静躺着一卷薄得透明的纸卷。
般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薛纹凛目光沉沉地将薄纸展开。
纸张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边缘留有不规则的撕扯痕迹,像是临时起意从某书册上匆匆撕下,字迹略显秀丽,内容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丙子仲冬大雪。
雪夜拾婴于枯槐巷外,婴啼微弱如猫泣,天寒地冻,心有不忍,抱归暖室。
襁褓中无生辰、无姓名,唯半枚断裂之血玉貔貅,纹路狰狞,非我中原常式,其质触手生寒。
夫君言此童眉目周正、根骨清奇,谓天赐予我夫妻膝下之缘。遂养之爱之,名之曰‘棠’,视如己出,二十余载朝夕抚育,倾心竭力,未尝有一日懈怠。
然今忽闻阴私密告,道此子身世之迷恐涉旧朝余烬,字字句句剜心刺骨——”
“旧朝余烬”四字被写得力透纸背,墨痕几近撕裂纸张。
“老妇惊惧莫名,恍若梦魇缠身二十载方觉,暗中探之,昔日枯槐巷早已物是人非,天乎!此孽缘乎?!老身抚育者抑或滔天祸种乎?!
此身已衰。此秘若泄,侯府顷刻为齑粉!然若不察于万一,则滔天巨孽将假我府邸血脉延祸三境?不知何方神圣垂怜?令老妇得窥此万死之迷渊?或欲索我性命耶?”
字迹到此处戛然而止。
夜风摇曳幽蓝,映照出薛纹凛脸上凝结的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