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秋风吹出与时节不相称的凛冽,却拂去灵堂些许窒息的沉重。
阿灼小小的身体在袍子里抖得如筛糠。
一行人随人潮入了侯府,几人有意走在最后,盼妤揽着阿灼过月洞门至一处长廊。
“啊——!”阿灼蓦地大叫,遽然蜷倒在青石板滚作一团。
他死死捂住耳朵,喉咙里挤出濒死幼兽般的哀鸣。
薛纹凛一惊,覆在盼妤的臂上一同揽住孩子弓起的脊背,温和有节奏地安抚,“好孩子别害怕,你离报仇又近一步,真勇敢,告诉我你看到或听见什么了?”
阿灼摇头,指甲死死抠攀住石板缝隙,果真在拼命忍耐,“刚才那声音,是——是它,是它!”
“声音?”薛纹凛微倾身,阴影笼住瑟瑟发抖的孩子,“你们可有听到?”
般鹿面容难看地摇头。
薛纹凛眉形微拱,对这答案不甚满意。
“老师,朕,我也没听到。”皇帝从旁增加说服力。
事实上,薛纹凛自己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他如今反应不如从前,唯恐自己听漏什么,但这几个青年高手纷纷否认,却也迟疑。
“是铃声……”阿灼牙齿咯咯作响,艰难从喘息里吐字,“铃铛摆动,阿萝他们就被扔进黑屋子——”
他蓦地仰起脸,瞳孔里尽是烧灼的绝望,“刚才也响了,就在里面!”
长廊内外空寂无人,哪有什么环佩铁钉异响?
今日除了哀乐与人声,佩饰都近乎静默。
薛纹凛眼神冷凝,从阿灼惊惧回望处聚目,那被重重素彩帷幕遮挡正是内宅深处。
恰时,一道薄雾般的人影悄然出现在长廊尽头,正是白镜棠。
青年步履无声,素色孝服在寒风中飘拂,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
“这位小公子……莫不是被哀气和悲幡冲撞得魇着了?”
他语气温文清幽,目光似有似无地在阿灼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投向薛南离,满口都是恰到好处的歉意。
“承蒙世子担待,实在是阖府悲痛过度,才致失了侍奉待客的礼数,让贵客受扰了。我这就让人取些定惊汤来。”
“不必劳烦。”薛南离笑得客气得体又摆出明显疏离,“孩童惊悸,歇息片刻便是。”他目光平静无澜,从白镜棠的眼底看出些许不谙世事的无辜感。
“太夫人毕竟骤然离世,侯爷这般哀痛至极,吾等同僚也见之戚戚,不必去打扰。”
白镜棠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深切的哀凉与恍然。
“世子所言甚是,兄长如今仍惶惶不想相信,我们从旁劝也无用。”
“是啊,怎地突然——老夫人可是,久溺旧疾?”
青年表情哀切,“老夫人生前慈悯为怀,为侯府内外诸事操持不已,早就积劳成疾,可,可是兄长一向至孝,府中上下也尽力呵护,此中变故,着实令人——”
他叹息一声,仿佛自责地说不下去。
“今日,似乎未见主母?”
这问话出自薛南离身侧,白镜棠稍打量,看清是个不起眼的中年文士。
他被问得一怔,听薛南离主动介绍,“白先生但说无妨,这是府中幕僚,也姓薛。”
白镜棠一副坦诚相告的模样,“长姐病了多年,幸得姐夫这样痴情专一的夫君,她久居家祠旁的暖阁,少有露面,而我承蒙错爱,一直陪同打理府中,对外以兄弟称之。”
“难怪济慈堂享负盛名,薛侯这番少不了白先生襄助之力。”
白镜棠惊慌摆手,全然否认,“不不不,某不敢居功,再者——”
他停顿一瞬,“济慈堂是老夫人的心血,侯爷与我从旁打打下手。救助那些孤苦孩儿是老夫人慈悲为怀,而她甘愿将贤名让渡侯爷,是为母拳拳之心。”
薛纹凛适时显出惊诧,“今日这场景,却不见那些孩儿的身影。”
“镜棠,莫要胡说。”
交谈被打断,诸人循声,见薛棠一身粗麻孝服疾步而来、
他眼眶殷红,说话仍有明显哽咽,先向薛南离拘礼。
“镜棠习惯维护下官,言辞恐有托大。济慈堂本是母亲一力维持,那些在外之名,下官不敢忝居功劳,一向都避开了,只是这人言……”
他摇摇头苦笑,“操持哀事巨细繁杂,我怎能让母亲走得不安心?只将人手在此全力以赴,最近堂内只请了几个附近的嬷嬷留守罢了。”
“兄长就放心吧。”白镜棠从旁安慰,“杏姑姑年纪也大了,你不是怕她悲伤过度,已将人送去堂中协理事务了嘛?待这边事毕,我亲自去照应便是。”
说话间,薛棠只在一旁抬着衣袖擦拭眼角残泪。
宽大的孝袖随着动作滑落寸许,一道温润光泽从他左腕上一闪而逝——
薛纹凛凝焦而厉,看清是只上好羊脂白玉镯。
镯身赫然缺失黄豆大小的一块,那断裂纹路与轮廓,让薛纹凛顿起联想。
回府的路上,车内寂静无声。
薛纹凛拧眉出神,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扶手,似乎泄露出内心的惊涛与踌躇。
“凛哥,别想深了,那堂中案已密报镜刑司,届时真相自有去处。”
闻言,薛纹凛开阖双目,喉间逸出似被碾碎的喟叹。
“孤担心打草惊蛇。”
“可是……案子不好瞒,一旦爆出,势必要惊到凶手。”
皇帝沉沉叹吁,“您的意思,难道凶手还有可能不是薛棠?”
盼妤沉吟后表现得审慎,只抛出几个问题。
“什么是幼兽?谁是掌铃者?墙上的布防图意欲何为?那些稚子到底要背什么?”
“阿灼每每听到铃声便受刺激,这一点,肇一怎么说?”
皇帝满脸佩服状,“正如您所推测,这是幻毒所致。肇一说,有些幻毒其实就是催眠术的作用,这孩子服食后,有人通过铃铛进行操纵并发出指令。”
“可他并未就范。”
皇帝回答盼妤的疑虑,“有些人体质使然,就有不被催眠的例外。”
“阿灼说,嬷嬷很好,但夫人很严厉。”薛纹凛有节律地叩击扶手,深深吁口气,“如果配上薛棠那番说辞,倒刚好恰当,但孤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他将在薛棠腕处的所见分享,果然又引得猜测如沸。
“什么叫完好入谷?谷只让本宫想起长齐那片如今秃了的山头。”
“谢氏的确是暴毙,朕觉得,依那黄纸所言,她或也被杀害不一定。”
“般鹿,那具尸体可有证明身份之物,不会出自侯府吧?”
“暂无法证明身份,但主上方才说,看见薛棠手中的羊脂白玉有断口,属下觉得值得一探。”
“若探,索性一并将谢氏居所暗中查实,若她死因真有异处,说不定留了线索。”
薛纹凛听着车厢内一群七嘴八舌耐心渐失,向这股热闹的氛围泼了盆冰水。
“好了,你等不是市井,连镜刑司还不如么?凡事讲求证据并非靠猜测。”
太后娘娘将一身见风使舵的本领练就得如火纯清,尤其在薛纹凛面前最为乖觉,一见风头不对立刻倒戈,“凛哥说的是,万事最不该轻敌,那如今我们应当如何做?”
诸人见怪不怪:“......呵呵。”
薛纹凛被这厚脸皮的行为哽噎几息,眼神无奈扫掠而过,漫声道,“先从肉眼可见的查起。查薛棠的手镯,查那具成年尸体,再查查,谢氏死前,府中有何异动。”
“至于其他,不必打草惊蛇。”
这件事完全做得到,事实上,柴房已被下令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