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死死盯着他,心底分毫未松。
天道誓言一出便会立刻应验,她根本不信眼前这个男人,会真心放过她们母女。
屋内落针可闻。
步步逼仄的即墨,让墨南歌眸底浮起一抹愕然。
“不必如此。”
“我必定不伤你们。”
他周身气质清泠端正,眉眼坦荡,就好像咄咄逼人的人是她们而已。
即墨觉得可笑。
她抿紧唇,目光里满是戒备。
方才那人还想取娘亲性命,转头就说不会加害,换作是谁,都不可能信。
“不必?若你心中无鬼,为何不敢立誓。”
“这话怕是连你自己都不信吧?”
“修无情道的人,张口说不会杀我们。”
“普天之下,谁能信?”
“你我之间……”
即墨正要继续开口斥责,却见墨南歌扫一眼她们,然后抬眼望向天穹。
“我墨南歌起誓。”
天空风云一窒,冥冥之中,天道的气息隐隐自上空汇聚而来。
即墨瞳孔微缩,窗外的天穹之上云层缓缓翻涌,淡金色的天道微光垂落,斜斜的笼罩住墨南歌的身形。
“我墨南歌未曾伤害阙姬、即墨母女性命,今后亦然,若违此誓,自愿粉身碎骨,神魂消散,永堕虚无。”
话落的瞬间,天穹金光一震。
誓言烙印入天道法则之中,嗡鸣之声在屋内轻轻荡开。
阙姬屏住呼吸,心头翻涌,怔怔看着那片天道灵光。
她素来温柔怯懦,方才还做好了舍身护女、自己去死的准备,心里早已认定今日母女二人在劫难逃。
可转瞬之间,那个本该杀她们的人,用修仙之人最不敢亵渎的天道,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极致的震惊砸得她头脑空白,心口酸胀发堵,浑身发软。
怎么会……
无情道的墨南歌,怎么会为她们立誓?
天道嗡鸣消散,漫天金光归于沉寂。
“怎么可能?!”
即墨傻眼了。
方才墨南歌明明亲手扼向娘亲的脖颈,阴笑刺骨,险些酿成大祸!
这一切明明就发生在片刻之前,是她亲眼所见的事实!
可天道誓言落地,法则应答,金光印证,竟然没有半分惩处!
他誓说从未伤害过她们母女,天道竟认了!?
认了?!
凭什么?
天道铁面无私,惩恶扬善,从不徇私!
世人皆知欺天者必死无疑!
可今日墨南歌这句誓言,在她看来明明全是谎话,天道却认下了,还金光佐证,没有一点天罚!
凭什么认了?
为什么偏偏就认了?!
即墨猛地从凳子上纵身跃下,抬手指向窗外天穹,厉声开骂!
“贼老天!”
女童清亮的嗓音带着滔天怒火。
“他方才明明就要杀我娘亲!”
“你告诉我,他哪里没动杀心?!”
“你凭什么认下他的誓言?凭什么半点天罚都没有?!”
“难不成墨南歌是你的子嗣?!你专门偏袒纵容他是吧!”
她活了一世女帝,向来敬天道循法则,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觉得天道荒谬!
话音刚落。
轰隆!!
一道沉闷炸响的惊雷砸落天际!
凛冽的天威轰然笼罩整座院落,
刺骨的肃杀之气填满了整间屋子。
即墨浑身一僵。
她下意识咽了口干涩的口水,方才顶撞天道的气焰瞬间瘪了大半。
几个意思!?
她还能骂错不成!?
“不劈骗子,你劈我!”
云层里的天雷还在不停翻滚,滋滋作响,摆明了还想要劈第二道。
阙姬急得轻轻拉了拉即墨的胳膊。
“即墨,别说了。”
即墨立马把嘴闭得死死的,心里憋着一肚子火气,对着娘委屈喊了声娘亲。
贼老天!
墨南歌抬眼瞅了瞅天上乌云,又看了看瞬间蔫下去的即墨,轻轻叹了口气。
“我方才说不必如此,是我问心无愧。可见你们始终不肯相信,我才起誓的。”
“事有缘由,你们不必怪天道。”
墨南歌话音刚落。
方才还黑压压压顶、天雷滚滚、蓄势待发要劈人的乌云,唰的一下就散得干干净净。
暖融融的阳光重新穿透云层,洒进屋内,天色清亮得不像话。
全程目睹这一幕的即墨:“……”
她心里真的无语到极致了。
合着就她有错是吧!
即墨心里冷哼不止,目光落在墨南歌身上。
行,算你厉害。
天道都给你撑腰。
今天她倒要好好听听,到底有什么狗屁缘由,能把刚才那差点杀人的一幕,圆得过去!
“方才想伤害你的从来不是我,是我滋生的心魔。”墨南歌不过两人惊讶的神色继续说道,“我自始至终都在镇龙宗修炼。”
“我修行了万年,因久不见人烟对修行不利,于是我到了凡人地界,遇上了阙姬,出手救下了你。”
他抬眼看向阙姬,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叹息一声。
“我被你的容貌牵动心绪,又亲眼见你身受重伤。”
“等我回到宗里,心底便放不下你,一心想要再见到你。”
“我修无情道,我知道不该生出执念。”
“可我失败了,执念扎根下来。”
“心魔便滋生了。”
即墨眉头拧得死死的。
修行之人,谁都听过心魔夺舍、借念化形的典故。
可道理归道理,落到自己和娘亲身上,她只觉得荒谬。
可笑。
“因为我的修行太过深厚,它死死扎根在我的道心最深处,肆意滋长,最后强大到几乎不受我掌控。”
“我万般无奈,只能亲手将它斩落剥离。”
“可它本就源自我的执念,承我道基,所以与我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
“它恨我狠心斩落它,更恨我道心始终稳固,唯独心底深藏着对你母亲的牵挂与放不下。”
“所以它脱离我道心后,便借着我的模样,顶替了我的身份靠近你,最后生下了即墨。”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阙姬浑身僵硬,脑海里回忆起多年前的零碎记忆。
当年被真正的墨南歌救下,那一眼的清冷悲悯、片刻的温柔相救,是真的。
后来陪在她身边、与她朝夕相伴、最后消失的那个人,却是假的!
是被他斩落分离的心魔。
原来从很早开始,那个人就被替换了。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心口闷闷的发堵。
如今听清楚前因后果,不用再担心性命之忧,她心里复杂。
虽说有几分庆幸,可更多的是觉得可笑。
当年他出手救下她的那一刻,她心底生出的好感是真真切切的。
可后来日夜陪着她、最后生下即墨的,却是他执念滋生出来的心魔。
这么多年,她放在心上的那段情,到头来竟是一场幻影。
她不知道自己当初动心的到底是眼前这个本尊,还是那个伪装出来的心魔。
她的心里又酸又空。
像一场梦,醒来了什么都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