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已经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在他手上,实现赵氏祖宗们都未曾完成的天下一统志向。所以,他便将宰执们尽数召集,指着与国上的幽云之地断然说道:“恢复幽云,是祖宗之训、亦是朕之宿愿。北辽无道,内忧四起,以为百年之未有良机。众卿不要再作无谓争执,从今开始便作如何推进之策!”
这便就是一锤定音了。
只是朝廷里的思想统一,却阻止不了天下大势的突变。正当京城里的朝堂内外,都在把眼光关注于河东河北之地的时候,南方却突然出现了民变,一场凭借宗教力量支撑着的民变!
江宁府的经略安抚司衙门,八月刚到任的知江宁府兼江南东路经略安抚使卢航正在与手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乱民的先锋军已经抵达溧水县。他们抢了好几个县衙里的官仓,都有了军械装备。关键是这帮乱民打着白莲社的旗号,用着阿弥托佛的名义,所经之地,都会骗取大批地方民众加入。所以紧随其后的乱民聚集数量还在不断增多,有消息说聚起的人数已经超过了两万!”
前来报信的人每多说一句话,卢航的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他虽然是元佑三年的进士,但一直苦于升官不畅,便就走了童贯的门路,终于能够一路做上了龙图阁待制、御史,更是帮着童贯咬了不少对手之后,这才得了一个外放机会,做了知江宁府。原想着江南富庶,在这里又能和江宁造作局的辛会合作,处处都有立功机会,可以更上一层楼,却没想到刚来这里,就遇上地方乱民起义的糟心事。
“乱民既然是从南边的广德军过来,那里不是有着江南东路的禁军驻守吗?为何没能拦得住他们?”
“报卢待制知道,乱民最初是在宣州宁国县以‘诛杀辛庆、反花石纲’的口号起事,宣州无兵,急报广德军调兵平乱。谁知广德的禁军刚去,其身后的建平县又出乱民,两地合兵后,竟然打败了禁军,又抢劫了这些州县,便有了大量的武器装备。这才北上进犯我江宁府。”汇报此事的是江南东路马步兵都总管府的黄钤辖。
“这些乱民既然是冲着造作局而来的,那辛都使人呢?”卢航心里极不痛快,扫视了一下目前聚在议事厅中的众人,其实他在过来之前已经得到消息,造作局都造作使辛会在听说了乱民起义后的第一时间,就带着他的人火速离开了江宁,声称要去北边借兵回来平乱,却是把一个烂摊子甩给了他。
“这些乱民虽然人数众多,成千上万。但是他们毕竟都是从未打过仗的老百姓,便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假如能够尽快调来禁军精锐,那么这些乱民也不难平定!”有个卢航一直带在身边的幕僚对此表态。
“话虽如此,但是这次我们江南东路遇到情况绝非一般。广德军那里有人逃回来说,这白莲社有专门训练的五百死士,每战都披甲执锐冲在最前面,战力惊人,非寻常地方禁军能敌,更不要说目前我们大多只能依靠厢军。”还是那个黄钤辖强调说,“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及早向朝廷报急,必须要派精锐援军前来方可!”
“只是一些地方乱民而已,现在就向朝廷求援?不妥不妥……”卢航连连摇头,他乃一路经略,只是遇到一些乱民就这样子报上去,岂不是他的无能?他正色说道,“黄钤辖所说的对方锐士,不过才五百人。本官已急令周边各地禁军、厢军尽快向府城集聚,至少可以赶来五千善战之士,再加上江宁原有的两千守军。而且这次又是据城而守,只要在座诸位能够与本官齐心协力,就一定能将这些来犯之敌全歼于城下!”
卢航这几句话说得义正词严,而且大家也都知道乱民大多都是乌合之众,在正规的官兵面前必然不是对手。大多都是精神一振,齐声说道:“愿与卢待制誓死一战!”
黄钤辖见状,也不便再坚持,只得跟上与其他官员一起高叫:“愿与卢待制誓死一战!”
朱勋在江南东路的起义实在是逼不得已。
自从他与辛会合作之后,一直以为自己先送出一些钱财,可以换得他在江南这里的立足地位,毕竟他认为大家都有共同对付的敌人,无论是造作局、还是地方官府,至少会让他在江南两路好好地发展白莲社。却没想到辛会的眼光会那么短浅,就是赤裸裸地把他与白莲社当成肥羊来搜刮,直逼得他与一众地主富户不堪忍受,最后不得不闹到了与地方衙役以及造作局局役兵刃相见的地步。
到了冲突一起,朱勋才发现,江南的官兵素质远远不及两浙,几次小仗打下来后,让他便有了“先造反、后招安”的居心,因为在此之前他就听说过,大宋的地方民变叛乱,要么你能力不够,直接就被官兵平灭了,要么就是打得官兵不是对手,朝廷便会通过招安封官安抚下来。
于是,他从宁国县起兵,打出了“诛杀辛庆、反花石纲”的口号。而江南各地深受造作局之苦的,不仅仅是广大的贫苦农民,更有分布广泛,具有一定力量的中小地主富户,他们对此群起响应,带上了自家的家丁佃户,很快便聚集起了上万民众。
面对广德军及时响应派出来的平乱禁军。朱勋让手下在宁国以北的稽亭山附近设下埋伏,他自己又跑去建平县里发动白莲社社众,又在那里平白拉出了一支生力军,南北合围,便将广德派出来的两千禁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尤其是朱勋在两浙路那里就开始训练的五百死士发挥了极强的作用,广德禁军逃跑一半,投降一半。一时名声大振!
广德军经过此战彻底丧失了信心,虽然剩余的兵力还有不少,但全部退缩回了广德城中,再也不敢主动外出迎战。
朱勋非常清楚,要想让朝廷对他招安,必须要把动静与场面闹大,光是在宁国到建平这一带的大山以及小县城里是没有用的,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率领着不断增多的庞大兵力,一路向北,直奔江宁府而去。
三日之后,大军行到溧水县,再一日,攻破县城。
到了第七天,朱勋在溧水留下了两千稳定后方的兵力之后,率领着不断壮大的大军,浩浩荡荡地向着江宁城而去。
抵达江宁城的这天,白莲社圣公朱勋非常难得地以一身戎装,在众多手下的陪同下,开始眺望着数百多步外,高达数丈有余的江宁城墙。
毕竟从起兵以来,白莲军一直打得都是顺风顺水的一系列胜仗。一开始,有朱勋的五百死士作为先锋,直接就此将毫无战斗力的官兵如切菜一般打乱,然后后面的大军便一哄而上,直接进行毫无难度的追击。就算是一路过来的县城,几乎也都是大军杀到后,要么县城里的官兵望风而逃,让他们直接从大开的城门底下杀进去,要么就是将城池围上一两天,一番叫骂恐吓之下,城门大开,然后便开始了毫无难度的城中劫掠,让从上到下的各级将领们都收获颇丰。
所以,气焰正盛的白莲军先锋,在到了目标中的江宁城外之时,也不做休整与准备,直接就高举着各色大旗,往着城门底下开始杀过去。
可谁知道,江宁并非普通小城,不仅城中军械充足、而且放在城墙上的守军也都是最有训练的禁军。一阵阵密如飞蝗的箭雨从城头上千具神臂弩中齐齐发射,并且准确度很高,立刻便让首轮盲目冲城的几百名普通白莲兵在城下变成了尸体。
早有预感的朱勋心中暗惊,心道幸亏没有让自己的死士贸然送死,他也怕眼前的场景影响军心,立即下令全军后退十里地扎营,重新商议攻城之策。
不过,很快便有好消息传来,从淳化镇方向又来了一支全新的生力军,便就是江宁地区的白莲社社众闻风而动,举起了相同的旗号而来,江宁城下的兵力增长到了三万人。
众位执法主聚在一起,也不乏有些头脑的人。他们提出一种思路:江宁城高,强攻的难度与代价太大。但是眼下整个江南东路的一半兵力都已经集中在城里,这些官兵也根本就没有出城对战的勇气。所以,接下来可以围着整个江宁城修建密集的营寨,隔绝他们的对外联系。这样的话,江南东路其它的地方就成为了一盘散沙,正好可以分兵各自取之,等到其他地方尽数攻下,最后再合围江宁,只要耗到城中的存粮不够,便可不战而下。
至于有人指出:朝廷要派援军,也必须是从北面的大江过来,可供大军通过的渡口不多,只需要在这几个渡口把守住,再在江面上安置一些战船巡视便就多了几分胜算。
朱勋闻之大喜,当即表示就按此计施行,只要控制了江南东路,攻下江宁府,朝廷的援军又难以渡过大江,那么关于招安谈判的结果也就注定了,到时候,所有参加起事的众人,都可以得到朝廷的封赏。
果真,朱勋将江宁城下的兵力先行分出一部分,南下去攻取太平州的几处渡口,然后各地起事后赶往江宁这里的义兵却是源源不断,很快便聚集到了近四万人。城中的卢航见势不妙,便组织了城中兵力进行了两次出城邀战,却没有想到城外的义兵早有准备、而且装备也不差,更是胜在兵力充沛,竟然是将他们尽数都逼回了城中。
偶尔能够送进城中的消息便就是江南东路各地纷纷陷落,卢航这时开始慌了,立即派出了使者深夜出城向京城报急。
江南东路的消息,其实一开始就随着辛会的逃回带到了京城,只是那时大家都不当回事,甚至还嘲笑辛会胆小,就他手头有的那支禁军,多好的立功机会都放过了。
但是,随着宣、太平、池、歙、饶州以及广德军的先后陷落,整个江南东路就剩下最西南端的江州、南康军以及最北的江宁府没被起义军占领,但是江宁府据报被十多万人死死围住,形势一天比一天危急。
今日天子十分重视,把所有的宰辅以及在朝的重臣、尤其是军事相关的主官等人一起召集到了崇政殿共同讨论。
此时距离之前在朝会上嘲笑过北辽御民不力的场景还没多久,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同样的遭遇就回到了大宋自己身上。关键是之前朝堂上已经议定了要在北面积极准备对辽动手的方略,童贯也去了河北进行备战数月,现在谁曾想到江南东路就出了大问题。
自从东南自立之后,江南东路便就成为了大宋地方赋税收入最重要的地区。而且由于辛会的江宁造作局的“优秀”表现,至少在赵佶眼中,这里的地位重要,远非其它各路能够比拟。可是,如今江南东路战火遍起,万一控制不住,继续影响到江南西路等地,这些原本的赋税重要收入之地就此没有了收入不提,接下来为了恢复民乱造成的破坏还得另行赈济,这一进一出的损失如何弥补?先前议定的北伐大计如何处理?
“江宁乃是江南首府,历来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况且眼下江南东路大部分州县都已经被乱民所据,不可不救。而且听闻此次江南民乱,背后有白莲邪教作祟,此事不可小视,理当立选良将,尽起大军,救援其城,严惩贼首,执于陛前问罪!”率先站出来发言的,是曾任吏部侍郎、如今知郓州的白时中,这次正好回京赶上这次会议,他领头开口,无非是想引起天子的注意。
只可惜这一番话反而暴露出白时中的浅薄与无能。因为眼下的局面谁都看清,派兵自然是肯定的,关键要议的是从哪里调兵?调派哪些将领?大军开拔的路线走哪里?沿途以及之后的补给军粮如何准备?等等,这些问题才是关键。
吴居厚原本是要致仕的,因为郑居中出朝,所以又被赵佶紧急召回再任知枢密院事,此时的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很不屑地瞥了白时中一眼:“江宁府之急是首要须救,可令淮西水师,自大江进行响应威慑。然后江南东路的之局面崩坏,还得京城禁军调度平定!”
吴居厚的策略就清晰多了,眼下江宁府的急,可以让最近的淮南西路以水师过去,虽然无法上岸救急,但至少可以稳定江宁的守城决心。然后全路之乱的平定,还是需要京城的禁军前去平定!
“敦老所言极是,只是江南动乱,又与京城远隔重山,消息往来原本就耗费时日。就算你我在此议定救援方案,从京城出兵,恐怕缓不济急。此前曾在颍昌府设有南辅禁军两万,皆是新训之士,可担南征重任!”此时开口的是中书侍郎刘正夫,他原本想走附从蔡京之路,只可惜蔡京一直因他曾与刘逵走得近而厌恶并打压他,他只能不得不反其道而行之,成了反蔡派的官员。终于皇帝在需要非蔡党的宰执时,看中了他。
四辅州的设立出于蔡京的私心,其军力也被其视为私力,所以在辅州驻地多有骄横名声传出。刘正夫的用意就是把他们推到前面来,也好验验成色。
蔡京心里清楚辅州的部队缺乏训练,但他更不会高看江南的义军,此时还未表态,也不是怕了这件差事,而是他还没有摸清天子的心意,所以他斜眼看了一下余深。
余深立刻会意,立即站出来向赵佶道:“陛下,江南民变,终是内扰,乱民之所以处处响应,无非便是江宁造作局行径过份,花石纲失了民心。眼下江南突变,这辛会不与地方将官坚守平乱,又是一失职也。臣提请陛下降旨,停罢江宁造作局,废除收买花石造作之物,限期结绝,并贬黜辛会一等人之官职,以谢天下。如此这般,能响应之众必然渐止以致绝迹也!”
胡衍是工部尚书,立即站出来问道:“西京宫城正在大修,皇城延福宫也已开工,其中所用花石,不可中断,如此一停,可如何是好?”
余深微微一笑:“此权宜之计也。眼下江南大乱,就算不罢造作局、不贬诸局吏,花石同样也运不出来。不如顺势以瓦解民怨。一则平乱之后,不再称征集奇花异石,而是朝廷采买建材,明码市价,童叟无欺,不就合情合法吗?而对辛会等人,反正他们人已在京中,不过免了眼下职位,陛下可召其好言安抚,待得擒得乱贼,改个官职再任,不也就皆大欢喜么?”
赵佶听得心中欢喜,便道:“此计甚好,准奏!”
胡衍也不言语,反正天子也同意了,他这边巧妇不做无米之炊,也可停歇一段时间。
侯蒙听着他们都在想着上不了台面之计,心中烦闷却不便表现出来,只能另提他事:“余门下之计确能缓和局面,只是江宁被围,一旦城破,便就是江南东路全陷,贼子野心大涨,若是不理,必成心腹大患。西北平定之后,不少西军精锐移镇河东与河北。此时正是用其之时。俗说病急宜猛药,臣奉请调派精干西军数支,急援江宁,以定江南。”
却没想到赵佶极其不悦地说道:“童太尉正在河东河北进行整军备战,以谋幽云大计,若是因江南这此癣疥之患而调兵以应,岂非因失大乎?”
眼看侯蒙还欲再次强谏,蔡京不得不点点他,开口道:“西军确乃劲旅,但也不可凡事都要劳军远征,让人耻笑我堂堂大宋,就只此一军乎?!”
“那便从四辅州之南辅、东辅就近调用!”侯蒙冷冷地甩下一句,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蔡京。
“兵法有云,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而河东河北万里之外,纵使最近的南辅也有千里之遥。远水难解江南之渴,臣有一策,可解此忧!”这时站出来的,是尚书右丞邓洵仁,他因极擅左右逢源之术,逃过天子对张商英一党的清算,此时俨然自成一派以谋其位,“江南之畔,不是也有我大宋另一支劲旅,而且还无需朝堂开拔军费,只要陛下一道圣旨即可!”
“啊?”蔡京是何等聪明的头脑,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立即想到了邓洵仁所提之意,禁不住脱口而言,“万万不可!这岂不是让那东南再次坐大?”
“东南再大,也是官家臣属,也是大宋天下。与其被那些乱民篡政涂炭生灵,不如命其平乱剿贼,也算让东南一方陷于战事之中,岂不是令我等之北伐大计再无后顾之忧?”邓洵仁却得意洋洋地继续坚持。
这样子一来,众人便算完全明白了他的计策:让天子下旨,请两浙路出兵平乱。此策优点极为明显:其一,两浙就在旁边,出兵便捷;其二,东南军实力不亚于西军,这也是朝堂没在明面上承认,可私底下都明白的事实;其三,让东南出兵的确合算,天子只需要动动嘴,连军费都可以省下来。
但是,天子的这道旨意,东南会接吗?
刘正夫的想法就是要找蔡京的不痛快,见其反对,便也横下心来支持邓洵仁,便站出来说道:“兵贵神速,况且考虑一下,如果王师费力攻伐,这些江南乱民到时候转头投靠两浙,彼时情景不比当下更糟百倍乎?为让其尽心尽力,就算江南东路归治东南,仔细算来,赋税不减,德音不隔。但是却是给了北伐大业难以再现的良缘机遇啊!”
胡衍心思灵动,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立个顺手之功,便也站出来道:“其实东南擅长海运,又与南洋诸国多有贸易。花石之需,便可同样着于旨意之同,一同交予东南,这倒也是一箭多雕之计!”
这些想法的确说得众人眼界大开,竟然纷纷上前表示赞同,尤其是赵佶,他如今最在乎的就是自己一统天下的实权,由他降旨,让两浙出兵平定江南之乱,的确最大限度地展现了他手中的皇权,至于以后的江南东路,邓洵仁说得极有道理——只要赋税不减,德音不隔,关键还给自己换取了北伐的最大机会,一旦北伐成功、恢复幽云,他这千古一帝便就做成,到时候,还担心什么东南势力吗?
“好!就依众卿之言!并着邓右丞为朕草拟诏书!”赵佶大手一挥,就此拍板。
蔡京转念一想,江南东路本是童贯的势力范围,确实对自己影响不大,他又何必为了这些事与皇帝唱反调呢?于是便偃旗息鼓,主动带着众臣站出来躬身齐道: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