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佶这道旨意传到杭州之时,秦刚与一众东南官员听得是目瞪口呆,不敢相信。因为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们还在商量着如何应对紧邻江南东路发生的白莲之乱?
有人提出可以尝试拉拢白莲社并扶持其换取渗透之利;但立刻就有人指出朱勋不可能同意,更应以“剿贼安民”的名义出兵平之;更多的人都是建议先隔岸观火,以观后效。
但谁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主动下旨要求两浙这里出兵!
“其实那个官家心里清楚得很,就算他不下旨,也挡不住我们的军队出现在那里!”宫十二口直心快,一语道破关键。
“江南乱成这样子了还不出兵,说明朝廷现在的心思是在北面啊!”眼下代理军事院事务的李俊看到了真相,“这位官家,好大喜功得很,为了能够得到幽云之地,他情愿放过富庶的江南。”
“江南之乱,罪魁祸首乃是朱家余党。那些起义的白莲信众,半数是被地方官吏逼迫、半数是被这些奸贼愚弄操作!我东南王师若要过去,并非前去争抢地盘,而是以解救江南民众出水火为要任!”黄庭坚提醒众人。
“黄左丞所言甚是!也正合我意。”秦刚赞许道,“这次既是天子下旨,便是官家美意,我等做臣子的,又怎能不接呢?各位也请放心,这次出兵,既与那次对战高俅官兵不同,也与收复西北不一样。我会让参谋本部专门议个特别方略,平的是江南之乱,救的是江南之民。更重要的是,要把我们东南的善政与清明,真正带到那里的每一处地方。”
参谋本部,接到了秦刚命令的众位参谋们立刻开动起来。
虽然他们针对与东南接壤的所有地区都做过详尽的攻略方案,但这次没有想到的因素太多,除了江南东路起了民乱,而且还会有着皇帝主动请兵的诏书,同时面对的还是有着宗教背景的民众,所以,一切都需要全部全新的谋划。
不过,得益于详尽的情报与眼下十分成熟的议事模式,全新的江南作战方案仅仅花了一天一夜就出来了。
负责向秦刚汇报这一方案的正是此时权发遣机宜总参的方腊。
“江南之乱,须得一分为二:与朱勋一伙狼狈为奸且不知悔改者,为贼也!我东南王师,奉诏缉贼,当以雷霆之力以剿之;然诸多白莲信众本是良民,或受江南苛政盘剥,活不下去才会愤而反之,又或者受朱党蛊惑利用,被其裹挟而为,而非真心附逆。平定江南,缺不了民生安稳、诸业重兴。所以此战除军事院之外,还需特勤本部支援,争取民心、破除谣言、谈判劝降等等,尤为重要!”方腊在讲完整体战略方案之后,还专门补充了这么一段。
秦刚听得甚是满意,对方腊说道:“正因为此战方略的特殊,我有意让你这次挂帅,主征江南!”
方腊听闻大喜,纳头便拜:“主公若以此重任相授,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战略是你带人拿出来的,其中执行要点,想必也无须我再强调。至于随行副将人选,皆由你来作主。”秦刚吩咐道。
“谢主公,江南东路与我两浙山水相连,无论是善于战事还是精于人情,以往的飞鱼兵诸将都十分合适,调用他们的流程也有成例,末将直接调遣他们倒是不难。”
秦刚听得方腊此话另有他意,便笑道:“那方总参是看上了哪位将才,得需要我来调度?”
方腊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道:“也就半月前,宁夏路选了一批校将到参谋本部培训,末将看中了其中一位小将,惜其勇猛与智谋,便想着借这次征战再考验一下他。所以一是非两浙这将,二又在本部培训,免不了得需要主公的同意!”
“哦!”秦刚心中突然就有了预期,笑着问道,“可是西军的哪位校将啊?”
“保义郎韩世忠!”方腊一开口,果然说中了秦刚的猜想。
喜欢折腾的赵佶就在这一年,大动干戈地重新调整了武将官阶,借鉴于文官体系,除了低阶无品之外,自从九品开始一直向上,统一使用了各种郎、大夫之名,替代了过去毫无规律又名称复杂的官、使之名,一共形成了五十二阶的武将升迁体系。
韩世忠因为参加了平夏之战,又有截下旧王后之功,战后连升多阶,做到了第四十七阶的正九品保义郎。
别看还是正九品,要知道小说里的梁山宋江接受招安后得到的也就这个官阶。而在在真实历史上,他也是斩了方腊后才获得四十八阶的承节郎——这种关键性的改变,也让秦刚放下心来,愿意让他们俩此时成为搭档。
“哦?一个九品武将,值得你方总参如此看重?”秦刚还是想听听方腊亲口表述的理由。
方腊听着秦刚的口气并无反对之意,便放心道:“末将看过他的脚色状【注:宋代文武官员的履历专称,也称脚色】,他虽年仅廿三,但从军却有八年,参加大小之战远逾百场,屡立奇功。所以旁人都叹他小小年纪就官至九品,但末将以为,他却是在战功累累的西军里受了埋没,又亏在了年纪小。若是放在东南行伍中,只怕主公已给他直接升了横行官呢!”
“廿三岁的横行官,也是你敢想的。”秦刚却不由地感慨命运变幻的奇妙。
韩世忠来参谋本部进修本是他的安排,想对这位不世将才加紧培养,以望他的未来作用更加不可限量。
而在考虑征讨江南的将官人选时,秦刚也曾有过动用韩世忠的念头,只是一时犹豫不想影响他的进修,二也是考虑过原来的历史宿命中,方腊就是命丧韩世忠刀下,多少有点顾忌。却没有想到,最终却是主帅方腊亲自来点了韩世忠的将。
“好!良臣的确是我在西军看好的将苗,他的勇猛也担得起此次江南之战。”秦刚便一口应下,并提醒方腊,“你麾下有此虎将,攻坚克敌这方面便能放下心来。但是收服人心、安宁一方的担子,可得你这统帅更加用心了。”
“主公之嘱,末将字字放在心头。”
正在这时,突然门外有兵通报:“禀王爷,丁小娘说有要事求见。”
她怎么会来?秦刚虽然心里疑惑,但还是让人将她带进来。
丁香进得堂内,对一旁的方腊不避不顾,直接对着秦刚纳头就拜,口中直述来意:“奴婢知晓王爷正在商议征讨江南大计,此事关乎江南百万生灵之未来。奴婢虽为女流,但也明白大义不避亲、大事不避私,特来此向王爷恳求一个恩典。”
秦刚一时奇道:“你既知这是大义之事,为何又以私情相求?所求者又为何?”
丁香依旧跪在地上,低头说道:“白莲社在江浙一带影响甚广,只可恨其社魁宗顶皆被奸人把持。但其无数信众皆是无助苦民、贩夫走卒。他们只知阿弥托佛能帮他们救苦救难、能给他们指引幸福。却因官府残暴欺压,外加有人蛊惑,方才陷入忍无可忍之境。奴婢恳请王爷,能够慈悲为怀,能对于幡然醒悟者,可以网开一面,给他们留条活路!”
秦刚听了后,略感意外,还是伸手过去,将她拉起来,温柔地问道:“既然他们现在都加入了叛乱,我又如何区分孰是被骗、孰是附逆?”
丁香听到这句问话,顿知有了希望,坚定地开口道:“所以请王爷开恩,允许奴婢可以随军而行!”
“哦?你可知军旅艰苦,又有诸多风险,为何却要轻身前去?”
“王爷应知,奴婢曾为白莲圣女。那是是轻信那朱贼之言,与世人为敌。幸得王爷点拨,受所观、所闻、所感之悟,终能迷途知返。所以推己及人,不忍江南处处皆以刀剑相向,愿以白莲圣女之身份,随大军入江南。凡战之前,允奴婢现身说法,相劝从善,若有听从而愿归顺者,则是可免征讨者。”
“善哉!幸哉!”一旁的方腊此时忍不住也站了出来,“明教与白莲多有渊源,乡野之民,本来多有相互信从,不分彼此。圣女能有此心,劝人从善,实乃无上功德。末将既为征讨江南之主将,愿在王爷面前立誓保证,力保圣女此行安全,决不有半点闪失!”
“你这个方十三真是好运气,我们刚提到化民怨、减兵戈,没想到香香这次主动前来的提议,不就是正中你的需要嘛!”秦刚笑着对方腊指出。
方腊这才意识到,丁香不仅是白莲圣女,此时更是秦刚的妾室,只得艾艾地说:“若是王爷不放心,末将自己也有其他方法……”
“求王爷成全……”
“我同意!”秦刚用手稳稳地将丁香拉至身边坐下,并对方腊笑道:“刚才你的想法我也听到了,行军进退、宣讲方略、诸多安排、皆有重要的讲究。总之,你是主帅,是功是过,全部唯你是问!”
“王爷放心,末将敢以性命担保!”
两浙出兵,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尤其是已基本控制住大半个江南东路的朱勋。前面如此顺利,让他信心大涨。于是,他重新摆布了手头的力量,除了加紧围困江宁城外,更是重新防范着大江的南岸沿线,防备北边可能到来的朝廷援兵。希望能够阻挡住更长的时间,以为自己的招安谈判谋求筹码。
只是,江宁城的久攻不下,还是他的一个心病。毕竟缺乏正规的训练,也没有太好的攻城手段,除了围着江宁城扎下了一眼望不到边的营盘,希望用这样的阵势来彻底打击守城官将的信心之外,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办法。
可是他怎么也没有想法,北边的皇帝既没有出兵,更没有招安的想法,而是不可思议地下诏让他身后的两浙路出兵。
不过好消息还是有的:据可靠的消息探查,两浙路这次出动的兵马,居然只有区区五千人。这对于眼下已经拥兵二十万人马的朱勋来说,简直就是一个笑话。所以他也并没有太慌张,只是吩咐加紧对江宁城的消息封锁,他自信在江宁城外这十万大军,连绵相连的营寨是对方绝对不敢轻易过来的坚实堡垒。
不过,他却不知道,这五千人马是方腊特意选调的飞鱼军精锐,从两浙路昌化县进入宣州地界后,方腊甚至还再次进行了分兵:
南线两千步军,由飞鱼军现任都指挥使吴邦率领,主攻以山地为主的池、饶、歙三州;北线两千骑兵,由这次新提拔的西军小将韩世忠率领、随他从京东东路回来的副将石将辅之,直扑江宁城下,目标是为该城解围。而他自己则带着余下的一千兵马,与白莲圣女丁香一起,坐镇宣州大营,面对全路各地的叛军进行招安与劝降。
表面上看起来双方兵力悬殊,但谁也没有想到,真正打起来之后的战斗力对比,却是另一个方向上的悬殊。
毕竟此时的南军原本就强于朝廷禁军,更不要说以飞鱼军更是南军中的精锐。
这次由于要在丘陵山地作战,飞鱼军更是兼带了军事院对新式武器及战法的检验任务,按小队的规模,配备了易于携带的最新式虎蹲炮,尤其是应用了延时引信的开花炮弹。这些虎蹲炮对于距离要求不高,但在山地中,就可以忽略山沟悬崖的阻碍,在脚力不及之处进行远程攻击。
别说是未经训练的农民军,就算是官军,之前见过的火炮,不过是发射时的声音吓人,而伤害全靠实心铁球击中的力量。但是,眼下这种新式虎蹲炮发射出来的,却是落地之后还能再次爆炸的开花弹,威力程度极其恐怖。
所以,飞鱼军在扫荡乡村时,直接一个小队就可以横行百里。遇到普通据点,直接开上两炮,足可令对方崩溃。还有意志顽强的,飞鱼军发起冲锋后,他们的铠甲几乎可以忽视农民军的软弓攻击,冲到面前后的对战搏击,又是一副砍瓜切菜式的一边倒碾压。
差不多几个小队聚集成一都的兵力后,就能够攻下一座像样城镇。
江南东路由于地处内陆,城池标准较低,有的城墙在训练有素的飞鱼军眼中,几乎与普通宅院墙差不多。或者稍微麻烦点的,不过多开几炮便可解决。
在第一阶段军事进攻顺利的情况下,方腊一方面开始在已经攻占夺回的州县城里颁布东南太子府奉诏恢复江南东路秩序的公告法令,勒令叛乱民众立即投降,接受东南官兵的收编。
另一方面在更广大的农村地区派出明教教徒,以阿弥托佛的名义告之所有的信徒,白莲社已被邪魅侵袭,现在奉明教慧明使——秦刚之命,前来江南东路拯救万民。
为佐证慧明使的地位及影响,白莲圣女丁香突然在收复之后的宣州现身,宣布她受佛陀明示,已与明教慧明使结为夫妇,晓谕所有信徒对于随明教一同来的东南官兵放下武器、接受招安。同时也承诺会庇佑他们,赦免之前的罪行。
事实上,在江南地区,明教、白莲社长期共存,普通信徒往往相互信奉。这次既受到了东南官军的武力压迫,再看到圣女现身,局面便迅速改变,尤其是有几位白莲社法堂主到宣州确认了丁香的圣女身份后,大片起义地区开始接受东南官军的招安收复。
真正感受到压力的,则是北上的韩世忠,他只率领了两千骑兵,需要去面对的,则是围困江宁城的十万叛军。
而且,叛军之首、号称白莲圣公的朱勋就坐镇围城的中军里,与他在一起的,还有整个叛军中最具战斗力的五百死士部队。
不过,随着第一批前去打探情况回来的人报告后,韩世忠却精神一振,直接召集几名副将前来,兴奋地对他们说:“此战必胜!朱贼必败也!”
另几人原本对于年轻的韩世忠担任北线主将略有不服,此时便反问道:“贼军虽然战力平平,但是他们却 足有十万人,与我们是五十对一,这样的仗,韩将军准备如何打?”
“你们只是看到了围城的贼兵总数有十万,却不知道他们内部的构成。”韩世忠笑道,“这些贼兵都起于乡野,本来都是寻常百姓。他们也知道一旦举事,便就成了造反,所以这十万人看起来很多,但却并非全部是士兵,而是包括了他们所有的全家老小,聚在一起。尤其是是在江宁城外扎营之后,那些一开始没有随军的家属听说了,便都打着响应圣公的名义,全部都赶过去了!”
“什么?士兵与家眷混杂?难道这些贼人不知道:军中有妇,士气不扬的道理吗?”
“这有什么奇怪?朱贼不过是地主出身,养了一批家丁死士就算他的军事常识到顶了,岂能明白真正的兵法军纪呢?”
但还有一人提出了质疑:“韩将军,我可是听说你们西军里,在边境戍边军时,也曾允许家属随军,为何却没出现士气不扬的情况呢?”
韩世忠解释道:“西军的戍边军里,虽然也允许带着家眷,但是军法明令:妻女老小都必须住在专门的营寨之中,参与屯田、织造等后勤工作,与作战部队的营寨会严格分开。而且士兵在平时,也是绝对不允许随便去家属营里见面,以防‘妻孥牵制致怯战’的情况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士兵都知道自己的家人就在附近营中,打仗时若是贪生不尽力,那么妻女也会遭遇不测,还是会忘死作战,绝对不会轻易放弃边境的防守重任。”
一直站在一边带回情报信息的斥候则在这时开口道:“小人悄悄靠近过江宁城外的那些白莲军营寨。他们哪里会做什么区分,都是自家男人在哪里,他家的妻小就在附近修建一处简易房子。这些房子有先建的,有后插进的。有的是单独分出来一块,有的就直接与兵营交叉在一起,各种建筑毫无规划,乱七八糟,简直就像是昔日灾荒之后的逃难营。”
“关键是这些家属营地在那里,同样也是要吃饭的。朱勋只会对士兵们供应军粮,并管不了这些家属亲眷。再加上现在江宁城被围着,城里的士兵不敢出来。城外看着没有大事,那些白莲兵就会找时间去附近的河里捕鱼、有人会就近圈块地种菜,养鸡养鸭。过个几天,还会自发地形成市集,在那里进行各种交易。”
这种情况说得现场几人目瞪口呆,对于白莲军如此的不专业,实在不敢相信。
“好了!”韩世忠最后将手一挥,“从现在开始,我们须注意隐匿行踪,放慢速度。各位可多选江浙本地人作斥候,趁着眼下的有利情况,想办法混入江宁城外的白莲营地,将其主要的情况尽数摸来!然后便打他们一个突击,说要可以一举彻底击败有点托大,但是为江宁城解围,则是问题不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