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夏,有三个全国性的庞然大物:一个是邮政,一个是铁路,第三个就是星海。
这三个名字,随便哪一个,都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
可李星锋不点头,他就只能回去给父亲卫德意打下手了。
想到这里,卫健君的眼神暗了暗,像一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他的下唇被牙齿咬住,松开,又咬住,留下一道浅浅的齿痕。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预演过那个画面。
换上工作服,坐在厂房的办公室里,对着生产报表发一整天呆。
下班后一个人开车回家,在车库的驾驶座上多坐十分钟,什么都不做,就是不想上去。
就在这时,李星锋擦了擦嘴。
动作很慢,从嘴角到下颌,纸巾折了两折,不紧不慢地放下。
纸巾被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搁在碗碟的旁边,像是一件完成的任务被归档。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带着他造车,我没啥意见。”
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卫健君的耳朵却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一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反正,我就出钱。”
李星锋的语气依然很淡,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他说“出钱”两个字的时候,就像在说“我去买瓶酱油”一样随意。
“技术上的事,小温你自己和王总工对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温荣金。
温荣金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点了点头。
“说说你们三个人的分工?”
四句话,李星锋说的很轻。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卫健君的心里,炸成了滔天的巨浪。
卫健君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他看见李星锋端起茶杯,看见温荣金抬起头,看见王海洋的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反应过来。
凳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响亮。
一个蹦子跳了起来,膝盖差点撞到桌沿。
他狠狠抱住身边的王海洋,胳膊勒得死紧,像是怕对方跑了一样。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涌上来堵在眼眶里。
他的嘴唇在抖,可笑得却合不拢,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谢谢锋哥!谢谢锋哥!”
他连说了两遍,声音有些发紧,带着一点沙哑。
王海洋被他勒得咳嗽了两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笑着说:
“行了行了,快松开,我喘不上气了。”
卫健君这才松开手,退了半步,抬手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李星锋莞尔,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带出一丝笑意。
他摇了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在杯沿轻轻晃了晃。
啧啧!
到底是年轻人,还是控制不住情绪。
21岁的卫健君,听到可以造车,会激动得抱着身边的伙伴庆祝。
60岁的卫健君,可在直播中听到芭提雅都能面不改色了呀!
这个念头在李星锋脑子里转了一圈,便消散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温荣金身上。
在来李家院子之前,温荣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
如果不是他掌舵,能不能完成对进口车和合资车的精准狙击。
这个问题他想了大半年。
从接到李星锋的那个电话开始,就在想。
他在笔记本上写满了各种方案,又一张一张撕掉,扔进碎纸机。
李星锋一直在狙击外资,这也是星海一直在做的事。
从洗衣液到家电,从日化到重工,星海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国产替代,精准打击。
可车这玩意不一样。
不是洗衣液,不是洗衣粉,更不是瓜果蔬菜。
这玩意是上万个零件组成的制造业集合体。
每一个零件都有自己的公差、材质、寿命。
每一个系统都有自己的逻辑、隐患、极限。
一万个零件加在一起,不是一万倍的难度,是一万次方。
他贸然接了这个军令状。
可这大半年参观考察下来,心里那点热气已经泄了一半。
他去了战车国,去了小八嘎,去了阿美莉卡。
他站在那些世界级车企的生产线旁边,看着那些机械臂以毫米级的精度运作,看着那些工程师在电脑前敲下一行行代码。
每次走进车间,看到那些精密的设备,他的眉头就会不自觉地拧起来。
他没底。
他没办法保证每个环节都百分百完美。
更重要的是,专利他跨不过去。
这是一个他越了解就越绝望的问题。
国外的车企从二战后,就开始布局专利。
从发动机到变速箱。
从底盘到电控。
每一个角落都被他们用专利砌成了墙。
李总也跨不过去。
国外早就形成了自己的专利壁垒,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高不见顶,深不见底。
当初他以为很难的技术问题,现在反而没有成为拦路虎。
他跟王腾沟通过,王腾模糊地给他透露了星海重工掌握的技术。
说那些话的时候,王腾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什么材料强度,什么加工精度,什么控制系统。
可温荣金听得手心冒汗。
他知道,那些听起来简单的话。
背后是星海重工的积累。
是无数工程师熬白了头才换来的。
可以说,只要跨过专利问题,马上就能开搞。
可没有如果。
大夏只能从头自研,跳过专利壁垒。
否则,造一台车,就得交一笔专利费。
发动机交一份,变速箱交一份,转向系统交一份,每一个核心部件都是一张账单。
纯纯冤大头。
自研,就要从零开始。
从零开始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没有参考,没有对标,没有现成的供应链,一切都要自己摸索。
这需要一个一腔热血的人,带着另一群一腔热血的人,杀出一条路来。
他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因为他不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