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透崔氏摄政图谋的，从来不止段晓棠一人。
或者说，大家都是同一种思路，盘算太后摄政，权柄更迭的后路。
卢自珍反问：“哪个国母？如今名正言顺的懿德太子妃，赵王之母，姓崔！”
从来没有两朝太后同时摄政，双权并立的道理。
卢氏若想借联姻入局，取崔氏而代之，必然要经历一番你死我活的宫权博弈，就是段晓棠此前所言的宫斗。
崔氏看似大度，特意挑选年岁更长、更为成熟的卢知微联姻，看似给足了卢氏余地。
细细思量就知深浅，年纪阅历摆在那儿，卢知微拿什么和崔静容斗？
天下世家大族，无一不心心念念，想要重回百年前门阀执政，世家主宰天下的鼎盛时代。
时移世易，门阀把持朝政，垄断权柄的旧规矩，早已不适用于如今的时局。
范阳卢氏立足北朝，看似名门望族，声名显赫，可数百年来，北方势力更迭，北地世家的朝堂话语权，远远不及南朝士族。
更何况，若当真重回门阀独尊的时代，以卢自珍旁支出身的根基，未必能有今日的地位权势。
卢自珍暂且按下族中潜藏的门阀野望，可他心底清楚，自己三言两语的淡然辩驳，终究难以抵挡宗族上下追逐名利的贪心。
长安如今的军方战力，以南衙四卫为核心支柱，他独领一卫兵权，其余三卫常年抱团联动。
世家内部人心各异，利弊不均，难以同心同德，这场棋局，只会愈发复杂胶着。
在这一点上，卢自珍格外有感触。
毕竟他从未一心依附宗族，盲从大势，相较于虚无缥缈的门阀荣光，他素来更看重自身的切实利弊。
卢知微辞别父兄，转身去往后院，拜见生母李元柳。
李元柳是卢自珍的继室，二人年岁相差十余岁。
她半生浮沉，膝下仅存活卢知微一女，身边尚且养着年幼懵懂的孙女卢珺俐，也就是家中人口中的二姑。
偌大深宅大院，人心叵测，利益纠缠，真正能抱团取暖，唯有她们娘仨。
卢知微遣退左右仆婢，让人带着年幼的侄女外出玩耍，清净的院落里，只留母女二人相对而坐，细说隐秘。
卢知微将崔氏联姻，欲将她婚配小赵王的全盘内情，尽数告知李元柳，言语间满是迷茫与抗拒，只觉前路茫茫，身不由己。
李元柳自然知道婚约困局，根源从来不在女儿
症结无非卢承志不中用，才留给全家人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因着卢承志不是亲生的，李元柳无需多做忌讳，小心提点女儿。
“莫听你三哥言说，他哪里是盼你前程远大，不过是恨他不是女儿身，不能亲自嫁过去。”
若说与博陵崔氏的郎君，李元柳尚且能够接受。但小赵王年纪差那么多，往后深宫度日，何其艰难？
这一次，李元柳倒是同卢自珍想到了一块，断然不肯应允这门看似荣光，实则坑人的婚事。
沉吟片刻，她旧事重提，生出几分惋惜：“要不然，再思量思量清河崔氏的婚事？”
卢知微无奈抬手，轻轻拨开母亲的手，缓缓摇头叹息：“母亲，如今大势已定，无论博陵、清河，哪家姓崔的，都一样。”
李元柳跟着叹气，“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不该想着多留你，早早婚配给舅家表兄弟，也好过如今这般左右为难。”
卢知微柔声安抚母亲，眼底带着几分清醒，“母亲说笑了，若是嫁与舅家表亲，下一代祸福难料。”
李元柳满心怅然，低声呢喃，“至少也算是终身有靠了。”
她当年之所以未曾敲定，这桩亲上加亲的婚事，终究是门第落差。
二十年前，卢自珍尚未登顶大将军之位，仕途不上不下，处境尴尬，又是旁支出身，续娶继室，迎娶身为李氏边缘支系的她，堪堪匹配。
如今舅家依旧根基浅薄，与风光无限的卢府，已然不相匹配。
卢自珍看似暂时按住了族中躁动的野心，可他心知肚明，崔氏绝不会将所有筹码，押注在卢氏一族。
这些时日，必然暗中联络朝野各大世家，权贵势力，遍地撒网，多方捆绑。
主少国疑，从来都是世间最凶险的政局。
朝野各方势力闻风而动，各怀鬼胎。
有人暗中联结，抱团造势，有人极力阻拦，破除危机，人人都在为前路布局。
最先按捺不住，公然发声的，正是吴氏宗室。
因着南巡和先前的谋逆风波，虽牵连大批宗室子弟，可留居长安的吴氏宗亲，依旧人数庞大。
废立储君，更迭皇权，本就是宗室分内之事，他们发声质疑，远比外臣世家名正言顺。
一众宗室权贵悄然联结，抱团施压，声势浩大。
哪怕崔静容身为太子遗孀，背后有博陵崔氏百年世家鼎力支撑，面对宗室汹汹舆情，层层压力，依旧左支右绌。
连眼下的风波都难以平定，人心难以安抚，日后何以临朝摄政，掌控天下？
崔氏的摄政美梦，已然露出破绽。
乱象之下，从来不止一派心思。
另有一部分心思深沉、目光长远的宗室，暗中打起了更深远的算盘。
以赵王一系险些水火不容的关系，一旦吴淳体弱不支，身有不测，崔静容与崔氏绝对不会、也不敢召回另外两位小王回长安继位，平白给自己树敌，葬送权柄。
若吴淳年少早夭，尚未诞下子嗣，传承断绝，必然要从宗室旁支择选子弟，延续帝脉。
吴淳年纪幼小，辈分却未必低，吴氏宗室开枝散叶，世代绵延，早已有人暗中盯上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伺机入局。
这年头，连皇帝都有可能被人吃绝户。
段晓棠一天天听着这些牛鬼蛇神的消息，心底只剩无尽唏嘘，暗自替年幼的吴淳倍感悲哀。
刚刚历经宫变惊魂，最需要安抚庇护之时，身边的至亲，没有一人念及他的安危生死。
反倒人人争先，步步算计，早早开始盘算他的身后事。
他的婚姻被人肆意许诺，当做筹码，他的生死子嗣，终身命运，全然身不由己。
这其中，甚至包括他的亲生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