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舫眼底掠过明显的不悦与错愕。
他身居高位，在场一众地市干部无不对其恭敬礼让。
吴昌舜虽说是省会城市市长，当众打断他的发言，还是有些让他下不来台。
秦舫脸色瞬间冷了几分，带着上位者的压制姿态，沉声反驳：
“吴市长，我从未说过吴家寨是钉子户这句话。但客观事实摆在眼前，吴家寨长期阻滞园区扩建施工进度，导致省级重点项目停滞滞后，这是不争的事实，谁都无法否认。如果不是吴家寨常年僵持、拒不配合，云谷智算产业园扩建工程早已竣工落地，赤云新区的经济发展和民生就业也早已更上一层楼了。”
这番话，看似客观陈述，实则已然定性，将所有矛盾根源，悄然推给了坚守古寨的吴氏族人。
吴昌舜彻底被激怒，脸色涨红，据理力争道：
“秦省长，您这是典型的避重就轻、本末倒置！吴家寨为什么拆不下去？为什么村民拼死阻拦？为什么一众老人死守宗祠不肯离去？您心里真的不清楚吗？吴家寨是国家相关部门认证过的少数民族古寨，吴氏宗祠更是录入国家名录、受法律明文保护的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法理明文规定，严禁擅自拆除、损毁、侵占！谁敢无视法律法规损毁文物，谁就是在犯罪！”
秦舫被当面驳斥，脸色愈发难看：
“吴市长，做事要看大局、算大账！守着老旧破败的村寨，守着虚无缥缈的传统，能发展经济吗？能带动百姓增收吗？”是固守老旧落后的现状继续过苦日子，还是顺应时代浪潮、推进城市更新、带领群众过上富足日子，这个取舍，难道还需要我反复强调？吴家寨靠着零星的乡村旅游和传统农耕维持生计，早已是豁嘴镇发展最滞后、收入最薄弱的区域。反观园区周边村落，依托新区产业红利和项目配套，家家户户增收致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们为官一任，就要造福一方，难道要为了几间老房子，耽误整片区域的发展，耽误万千百姓的福祉？”
这套发展至上的说辞，是地方激进派干部最常用的逻辑，重经济、轻文脉，重速度、轻传承。
但吴昌舜根本不买账，态度坚决地回击道：
“发展没有错，富民没有错，但发展绝不能以斩断文脉、毁掉根基、漠视传承为代价！您可以去吴家寨宗祠前看一看，那些年过七旬、八旬的老人，为什么不惧死亡威胁，拼死守护？他们守的只是几间老旧房屋吗？只是一片地皮吗？不，他们守的是宗族千年的根脉，是我们的传承，是华夏文明一脉相承的乡土底蕴与文化根基！这些东西，是金钱换不来的，是发展换不来的，拆了也就永远没有了！”
秦舫彻底被激怒，再也维持不住从容姿态，只见他猛地一拍桌面，豁然起身：
“狭隘！守着这些虚无缥缈的精神寄托，能当饭吃吗？能发展经济吗？能带动民生吗？我们千嶂省这几年经济搞不上去，产业转型滞后，发展步履维艰，就是因为有太多人抱着这种因循守旧、固步自封的老旧思想！为了所谓的传统，耽误大局，阻碍发展！发展才是硬道理！一切阻碍发展的桎梏，都要果断破除，都要坚决清理！”
两人理念相悖，当场激烈争执，互不相让，会议室气氛瞬间凝固。
眼看局面有些失控，梁栋指尖轻轻扣击桌面，沉声道：
“二位稍安勿躁。”
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瞬间稳住躁动的气氛。
“我们今天召开紧急会议，目的是复盘问题、厘清责任、化解矛盾、解决危机，不是让大家赌气争吵的。大家可以有分歧，可以有不同理念，可以各抒己见，但不能带着情绪争执，更不能演变成人身攻击。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有梁栋亲自开口制止，秦舫与吴昌舜纵然依旧心有怒气，也只能强行压下情绪，各自落座。
会议室重回死寂。
只是空气中的火药味依旧不散。
梁栋目光平静扫过二人，继续道：
“刚才秦省长、吴市长争执的核心，归根结底，就是区域发展与文化传承的取舍平衡问题。这不是小问题，是贯穿城市化进程、基层治理的大命题。全国兄弟省市，有做得好的标杆案例，也有付出血的代价留下永久遗憾的惨痛教训。老祖宗留存下来的文脉古建，大多坐落于区位优越的核心地块。城市扩建的过程中，必然会与之产生冲突。很多地方主官，政绩思维作祟，为了项目进度、为了经济数据、为了短期政绩，大手一挥，简单粗暴，一拆了之。闽安泉城，湘南汝州，都曾出现过大规模损毁古建、破坏文脉的恶性事件。事后上级依规追责到人，涉事干部悉数处理，看似风波平息、责任落地，但那些传承百年、千年的古建文脉，一旦损毁，便彻底消失，留下的是永久的历史遗憾和无法弥补的文化亏欠。”
梁栋语气郑重、目光深远，字字句句皆是通透认知：
“如今，这个考验眼光、考验格局、考验担当的命题，摆在了我们在座所有人面前。如何取舍、如何平衡、如何破局，大家心里，必须要有一杆公正、长远、负责任的秤。”
话音落下，全场众人神色凝重，无人敢接话。
秦舫依旧心有不服，当场反问：
“梁省长，照您的意思，我们就要一味固守传统、放弃发展？为了几处古建，停滞省级重点项目，牺牲整片区域的发展机遇？”
面对反问，梁栋神色淡然，语气坚定从容：
“传统与发展，从来都不是水火不容、非此即彼的对立面。近些年中央反复强调文化自信、文脉传承，不是空喊口号，是新时代发展的核心内涵。我们经历过文化浩劫、文脉断裂的惨痛过往，毁掉的不仅是古建文物，更是民族根基、乡土根脉、精神底气。历史的教训，绝不能重演。槐安省的治理经验，值得我们全员学习借鉴。槐安全域推进传统村落保护性开发，坚持不搞大拆大建、不搞一刀切拆迁，在完整保留古建风貌、乡土文脉、村落肌理的基础上，因地制宜植入产业、盘活资源、带动增收。他们守住了乡土味道、留住了文化根脉、保住了历史遗存，同时盘活了文旅产业、带动了乡村振兴、推动了区域发展，实现了文脉保护与经济发展双向赋能、双向共赢。”
“别人做到的，我们千嶂，没有理由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