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山别院。
饶寅钟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烟,眉眼沉沉,看不出太多情绪。
身旁的饶天一烦躁地踱来踱去,手机屏幕亮着最新的消息推送,全是赤云市委紧急会议和吴家寨事件整改督办的相关通报。
每一条都像是一记耳光,扇得他心里憋屈窝火。
得知秦舫只身前往赤云主持局面,却被梁栋全面压制,饶天一心里的火气就有些压不住:
“秦舫这也太没用了。”
饶寅钟目光扫过躁动的儿子,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
“你从一开始就该清楚结果。秦舫本就不是梁栋的对手。”
饶天一脚步一顿,皱眉道:
“他好歹也是常务副省长,怎么会连这点小场面都撑不住?”
“副职终究是副职。”饶寅钟声音低沉缓慢,“省长是政府一把手,统筹全盘,掌握最终决策权。秦舫只是副手,权限和话语权本就弱上一筹。这次赤云之行,他从进场开始,就注定会被梁栋压制,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饶天一脸颊紧绷,语气满是不屑:
“不止秦舫废物,饶本河也是烂泥扶不上墙。手底下养着那么多人,平日拿钱办事,一个个说得天花乱坠,真让他去吴家寨闹点动静,结果全程束手无策,连现场局势都控不住,简直就是一群吃干饭的废物。”
这话落下,饶寅钟缓缓坐直身体,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不是对着饶本河,而是看透人心的凉薄。
“你太年轻,看人只看表面。”饶寅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久经官场的世故,“你那个堂哥精明得很!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场拆迁风波一旦彻底失控,闹出流血伤亡事故,必然要有人站出来顶罪。别看他平日里一口一个叔,好像跟我们走得很近,可真要到了触及自身利益时候,是人就会有私心。他选择出工不出力,实际上是提前规避风险,担心到时候会被我们退出去背锅。”
饶天一愣住了,片刻后满脸懊恼:
“早知道他这样,我就该亲自过去坐镇的。有我在,绝对不会让局面烂到这种地步!”
“混账话!”
饶寅钟猛地抬手,重重拍在沙发扶手之上。
他抬眼瞪着饶天一,语气严厉至极:
“我反反复复跟你交代过无数次,越是这种局面,我们父子就越要彻底抽身!你把我的话全都当成耳旁风?梁栋就是一条咬人的疯狗,咬住就不会松口。现在我们最该做的,就是断尾求生!”
饶天一心里不服,低声反驳道:
“我们在千嶂经营十多年,凭什么要怕他一个外来的?他就是个光杆司令,孤身一人来咱们千嶂,难道还能一手遮天?廖承霖当初不也是被咱们手拿把掐,治得服服帖帖”
“你懂个屁。”饶寅钟再次拍响扶手,“廖承霖和梁栋不一样!廖承霖年事已高,省委书记已接近仕途顶点。他当下的核心诉求是稳住局面,只求任期安稳,无意打破现有格局。这也是我们能和他相安无事的核心原因。”
“可梁栋不一样。”饶寅钟深吸一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四十多岁的省长,放眼全国,你能扒拉出来几个?他的仕途上限远不止省一级,他的眼界和格局,也不会局限于一个千嶂。他来这里,不是熬任期、混资历,而是要实打实的政绩!”
饶天一依旧不甚理解,就皱着眉头问:
“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他做他的省长,我们赚我们的钱。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像我们从前和廖承霖那样,和睦共处不好吗?”
“糊涂!简直太糊涂了!”饶寅钟语气愈发沉重,“他有那么硬的后台,哪个省去不了,为什么偏偏就来在咱们千嶂?哪怕是留在他的大本营岭西,也比咱们千嶂更有前途吧?”
饶天一迟疑道:
“不是说他看不惯咱们千嶂发展滞后、理念保守,想在这边照搬槐安的发展模式,兼顾文脉保护和产业升级,做出新的政绩样板,在赤云复制一个‘槐安示范区’吗?”
饶寅钟缓缓摇头,眼底满是复杂的眼神:
“天一,如今看来,你没走仕途,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在这方面,你的悟性终究还是欠缺了一些……梁栋来千嶂,表面看起来好像是廖承霖的手笔,是他为了制衡咱们,所请的一个强力外援。事实上,也是上面有人在暗中顺势推手。最近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复盘上面为什么会安排梁栋这么一个玩意来咱们岭西,直到我打听到有人曾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梁屠夫’,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梁栋就是上面的一把刀,把他派来千嶂,就是要对我们饶家下手的!所以我很庆幸咱们当初的决定,撤离千嶂,是最为明智的一步棋!我们现在不但要加速撤离,而且还要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形势真变得不乐观,必须立刻抛弃一切,也要确保平安着陆!我复盘了近一年的人事调动和政策风向,再想起别人给他的那个外号,才算彻底想通。”
饶天一浑身一震,脸上的烦躁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错愕与心慌。
“所以……我们之前撤离的决定,是对的?”他声音微微发颤。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饶寅钟语气笃定,“还好我们提前抽身布局,没有把所有筹码压在千嶂。接下来要加快撤离节奏,所有可剥离的产业和可切割的人脉关联,全部果断斩断。”
“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一旦局势彻底失控,哪怕舍弃盛景投资和省内所有产业,也在所不惜。只要我们父子能平安脱身,舍弃再多资产都值得。”
饶天一下意识追问,语气带着一丝不舍:
“盛景投资……真的说丢就丢?那可是我们饶家根基所在。”
饶寅钟淡淡瞥他一眼,清醒无比地说: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没了盛景,仅凭我的退休待遇,也足以确保全家安稳度日。可一旦被梁栋咬住不放,你我都很难平安落地,这点轻重你必须分清。”
饶天一低下头,心底所有的不甘,都被一股寒意取代。
他终于意识到,这场博弈,对他们来说,已是生死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