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不止一个……”
如此明确的信息,夏至本该早就知道的。
但之前,夏至哪怕看到了矮人王的记忆,看到矮人王曾寻找诸神,穿行于一个又一个世界,也只当做矮人王的一段奇特经历而已,一直没有往深处去想过……
他曾一度认为,矮人王的经历,与他在小说、神话故事里看到的那些内容没有任何区别。
是区别于现实世界的经历。
但,他错了。
他的认知局限在上一世,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的基础认知一直没有更新过。
在他的认知里,他是穿越到了近似地球的世界。
异世界,新物种,各种人类之外的文明,都只是新奇的文学幻想。
仅此而已。
这个世界的星卡,是带着点危险的新奇道具,重要固然是重要的,但如果类比的话,和上一世的军工类专业应该是一回事。
但实际上,并不是。
现实发生的,已经一次次告诉夏至,无数宇宙,无数世界,根本不是幻想。
来源于各种神话故事,诸神所酝酿的灾祸。
临水镇发生的传说之劫。
还有夏至一开始发现的,各个故事体系的星卡,竟能引发的奇特联动效果……
一切的一切,千丝万缕,如同世界树的根系连在一起。
一本小说的世界,其中的人类、或者非人物种主角所发生的事情,又有谁说得清楚,它是不是一个未曾见过的世界的映射?
故事的世界观不是凭空出现的,后来,它可能被人预知,或者梦见……
再然后,被人写成故事,被夏至看到……
那勇猛果敢,挑战风车的骑士……
那阿拉丁与神灯、那雪夜中孤苦伶仃卖火柴的女孩、那在许多文学设定、游戏里,帅气阳光、充满个人魅力的骑士兰斯洛特,出现在无数电影、游戏里的石中剑的设定,拔出剑的天选之子亚瑟王……
矮人、矮人锻造的神器……
……
他们,又有谁说得清楚,曾经是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呢?
这一刻,夏至的世界观,彻底被颠覆了。
他就这么看着世界树的树根。
灵魂仿佛穿梭到他所读过的每一个故事的世界里,以一种全新的体验,感受他曾看过的每一个故事世界。
时间仿佛静止。
……
放学时分。
姜博、牧小雨、何琼找了过来。
见到呆呆看着两张画纸的夏至,三人相视一眼,径直走进画室。
见到夏至仍没有反应,三人不由好奇的从夏至身后探头看向夏至的在画架上的两张画纸。
画一目了然。
但看完,三人却感到非常困惑。
“画的是树根吗?”
“是的吧,之前我好像就有看过,我还问过我妈呢,但她说涉及夏至的隐私,想知道的话让我问夏至去……看夏至画的主体是那树根,但树根上面还有很多奇怪的线条,两张画不一样。上边的线条是什么……构纹吗?”
“像是,不过我是看不出来是什么构纹的,你看得出来吗……”
“看不出来……”
……
三人虽然刻意压低了讨论声,但画室里安静得针落可闻,正常人不可能听不到他们走进来在身后讨论的声音。
可即便三人的声音已经如此清楚,夏至却浑若未觉。他就这么睁着眼,盯着他的画,神游物外,失去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夏至的反应让姜博有些奇怪,他咳嗽一声。
“咳咳……”
见夏至还是没有反应,姜博终于忍不住伸出手搭在夏至肩膀,“什么情况?”
“嗳,夏至,你没事吧?”
夏至身体猛地一震,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身边的姜博。
他不由埋怨道:“吓我一跳啊你,怎么进来没声音的?”
姜博翻了个白眼:“我们都进来有一会了,说话你都听不见,还怪我吓你。”
“是吗?”
“行了行了,也不知道你看你自己画的鬼护符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可入迷的,放学了,我们回去吧。”
“嗯?放学了?”
可……自己不是刚来学校吗……
夏至心想。
看到姜博看过来的目光,夏至没有多解释。
回过神来后,他能清楚感受到身上、腿上传来酸痛感,头也开始有些晕眩起来。
看样子确实站了很久。
将两张画纸从画架上拿下来,收好,夏至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三人离开了画室。
路上,牧小雨道:“夏至,记得周末一起去外边吃个饭。”
夏至一愣,但很快想起来了,他笑道:“要去中央星城参加比赛了?”
“嗯,多亏你还记得。最近看你找天赋构纹那么辛苦,又是锻炼,又是把自己关起来,整个人沉闷得不行,还以为你已经把这事给忘了。”
“我记得的。”
何琼连忙接着道:“小雨可不是埋怨你啊夏至,这次的智械斗场举办的比赛没有你以前的帮助,我们肯定去不了,我们早就想感谢你了。”
“有什么可感谢的,我们都是朋友……”
“嗳,一码归一码。以后但凡你有什么需要我们的,只要你一句话,我和小雨都会无条件赶到。这次吃饭不是感谢,只是单纯的因为我们要去中央星城比赛了,走之前想聚一聚。
我们看你最近找天赋构纹似乎很不顺利,别太给自己压力了。正好我们要去中央星城了,康老师也终于肯放我们假,让我们做去中央星城的准备,机会难得,我们一起出去走走,放松一下,顺带吃个饭。”
“是啊,我们这一去,按照赛程预估,得一个多月时间才能回得来了,走之前,你不会不愿意送送我们吧?”
“当然愿意了,时间你定吧,我都可以的。”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
夏至点点头。
姜博在一边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没有说出来。
四人一起离开学校。
牧小雨何琼坐一个方向的公交车离开。
夏至和姜博上了同一辆公交。
车上,姜博这才开口道:“夏至,你知道的,我才是最想感谢你的……”
“嗐,别说这些。”
“我爸的腿好得很快,听医生说恢复一阵,养上一段时间,是能完全恢复的,只要以后不是干特别重的活,腿脚不会有任何问题。妈妈的病一直以来都是我和我爸的心病,但因为你,妈妈被接去海城一趟,回来以后,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以后妈妈只需要好好吃药调养,彻底恢复也是有希望的事情。
我还因为有了你搭配的卡组,有你写的故事,把我手上有的星卡做了全面的升级。如今我个人的战斗实力,提升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我该有的高度。这次,我一定要争取拿个名次回来。
当然,就算这次比赛就算结果不好,但只要我努努力补一补这几年的文化课知识,笔试成绩凑合,实战考试拿个好点的成绩,想上个好的星卡大学,也是不会太难的。”
“这些,放在以前,我是根本不敢想的。我之前,已经有些想放弃成为星卡师的这条路了……”
“……”
“真的,因为你,我、我家的一切都好起来了。这些我都会记得的。以后,哪怕你说要我的命,我也……”
“嗳嗳……打住。”夏至忍不住打断姜博的煽情,夏至不喜欢听到有人动不动拿命来说事。
“朋友不就这样吗,你帮我,我帮你,少说这些肉麻的话。”
“嗯。”
……
姜博的情绪平复下来。
刚才是被牧小雨、何琼带的,让他一下子感性起来,憋在心里好久的话忍不住说出来。
这会听到夏至这么说,倒是忍不住恢复了他的本来面貌。“这次去中央星城,我要给他们带去点我们禹城的震撼,有你帮我开发的卡组在,比赛上我还不是所向披靡?除了牧小雨和何琼,我谁也不怕,到时候保底也得拿个前三回来,不然没脸见你了……”
“你又开始了,小心第一场就直接被打回家。”
“那必不可能!”
夏至笑了笑。
心里的阴郁驱散不少。
姜博这样子,说难听点是自大,但也不是没有一种美好的说法。
乐天。
快乐是一天,不快乐也是一天。
总有些人会选择前者。
不管是在好,还是不好的境况下,这都是能很快适应生活,并感染周围人,变得积极起来的性格。
“既然生活的一切都好起来了,我也可以放手去成为我最想成为的星卡师了!”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弃,我一定要成为最顶尖的星卡师!”
……
不会放弃吗……
夏至有些惆怅。
相比起姜博的一派美好,他这边遇到的麻烦就棘手多了。
哪怕夏至知道了世界树所代表的意义,知道了无数个世界的存在,甚至意外走入了尼弗尔海姆,但他没有找到恶龙尼德霍格。
还因此失去了齐格飞的力量。
即便他得到了关于尼弗尔海姆的一些信息,但相比起失去的齐格飞的力量,那一点信息实在是微不足道了些。
是一次毫无意义的失败。
可是啊,他也是不能放弃的。
……
公交车到站,夏至下车回家。
回到家,妈妈已经煮好饭。
“回来了?去洗洗手,正好你爸也刚回来,在房间呢,洗手了去叫你爸来吃饭……”
“好的妈。”
家人一起吃饭。
吃饭时,夏至听妈妈说夏至爸搞了个小面包车,帮人送货。
每天的工作时间不长,赚钱虽不多但胜在稳定,他挺为老爸开心的。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饭。
夏至休息一阵,便又开始了每日的锻炼。
锻炼完回家,家里爸妈还在客厅刷着手机,见夏至回来,便说了声,相继回房间去了。
夏至去洗了澡,回房间后拿着基础的构纹学书籍看了一会。
没半个小时,他就看得昏昏欲睡。
随手拿出那两张画着世界树树根的画纸又看了一会。
困意彻底袭来,夏至没多久就躺到床上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夏至感觉他一下子醒了过来。
醒来的第一感觉是颠簸。
耳边能听到沉闷的哒哒哒哒声音。
像是在骑着马?
只是姿态实在说不上舒服,甚至可以说难受。
睁开眼,光有些暗,视线很窄。
头上似乎罩着个罩子。
身体很沉重,动起来硌得生疼,像是包着一层铁衣。
是……盔甲?
穿着盔甲骑着马……
是骑士的装束?
手上还传来十分沉重的压力,他拿着什么特别压手的东西。
夏至努力低了低头,从盔甲颇为狭窄的缝隙,他看到手上努力握着的是一杆骑士用的长枪。
“大名鼎鼎的骑士堂吉诃德·台·拉·曼却啊,我是白月骑士……我为了自己的情人,特来和你比武,试试你有多大力气……”
远处传来了高亢的喊声。
随着这高亢的声音落下,另一边传来了一个不同的男声。
“两位骑士先生,如果您二位各执己见,不肯相让,非决一死战不可,那么,就凭上帝安排好了,你们打吧……”
白月骑士骑着马冲来了。
夏至还在原地打转,适应着自己的身体状况,以及他所听到的,那令他无比惊讶的信息。
堂吉诃德!?
还有白月骑士……
这是堂吉诃德的最后一次战斗。
在这里,他将被白月骑士击败,并答应他回乡。
从此伟大的游侠骑士就此没落。
失去心气,不久就与世长辞。
夏至有些迷茫的感受着自己的处境。
他没有反应过来。
远处的白月骑士已经距离他越来越近。
马蹄踢踏声响彻。
夏至本能想提起手中长枪。
铛!
白月骑士的长枪更快的击打而来。
紧接着白月骑士的战马猛地撞向他的座下老马驽辛难得。
白月骑士的战马撞得很猛,将他连同驽辛难得一起重重摔在地上。
夏至本想努力策马反击,可连马怎么驾驭都不知道。
手里的长枪奋尽全力挥动,但在敌人眼里不过是破绽百出罢了。
他摔得很惨。
身体剧痛。
一时间动弹不得,双眼发黑。
很快,夏至就晕倒过去。
“我,没能改变这一切……”
“不对,那一切根本无法改变,不管是从什么方面看,那都是不给人任何改变的机会,只是让人去体验覆灭……”
“理想的覆灭……”
……
咕噜噜噜噜……
夏至仿佛沉到水里。
耳边是沉入水中的沉闷声音。
睁开眼睛,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胸口发闷。
有一种沉重的窒息感。
他意识清醒许多,本能的想要自救。
可身体笨拙至极。
原来,还穿着那身沉重的盔甲。
夏至开始挣扎,想要摆脱身上的这负担,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开。
他只是一味下沉。
窒息感越发强烈……
夏至已经不能呼吸。
刚清醒没多久的意识再次模糊起来。
世界在此刻变得模糊。
时间也变得无比深刻,每一秒都仿佛是在迈向死亡。
且距离仅咫尺之遥!
“我,堂吉诃德·台·拉曼却……”
“要死了……”
伟大的事业还未完成,就要就此死去……
遗憾……
失落……
面对现实的无力……
各种感觉纷至沓来。
理想,终究是要破灭了。
“我没有成为伟大的游侠骑士,没有守护心上的姑娘……”
“而我,没有完成构纹的刻画,也没有战胜巨龙,更没有挖掘出隐藏在世界不知何处的诸神的一切……”
……
“真的是,难以抗争了吗?”
“好不甘心啊!”
夏至的意识几乎快要丧失。
但,一种熟悉的嘈杂声与此同时响了起来。
世界,也开始散发出一种深邃的幽光。
渐渐地,他能看到了……
夏至骇然见到无数生物,在向他招手,“快来!”
“成为我们!”
……
那是,从各个世界死去,来到这个尼弗尔海姆中,存在无数岁月的幽魂。
成为它们。
然后,永远沉沦在这浓雾与黑暗的国度!
“但,他决不!”
夏至动用仅存的意识,想到之前从齐格飞身上脱离的画面。
他默默使用之前使用过的,解除星卡附身效果的方法。
啵!
仿佛穿透了什么障碍。
他从堂吉诃德身上脱离出来。
这一次,他看着堂吉诃德沉入水底。
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那是他的第一套卡组,也是一点点改变他的底气……
生活的大风车,我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合!
但……堂吉诃德从今天起,也不再属于自己……
……
光影消失了。
那些幽魂也不复存在。
只剩下一片黑暗,还有那潺潺的水声。
回去!
他想。
可,没有反应。
夏至轻飘飘地在天地之间悬浮着,像在这个世界里,飘荡无比久远的幽灵。
回不去,那,前进……
意识一动,轻盈的灵魂飘起,闯入了这世界的浓雾当中。
水面上雾气浓郁。
连这如灵魂般的意识载体,也似能感受到那充斥于此间的湿腻。
这种湿哒哒的感觉。
他仿佛曾忍受很久很久。
莫名的,夏至产生了一丝厌恶。
夏至驱散意识里的那一丝莫名厌恶情绪,迅速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其他,专注的向前。
至少,在这浓雾与黑暗的国度,寻找到一丝可用的线索。
不至于一次次陷入被动。
齐格飞、堂吉诃德……
接下来,一定还有其他削弱他的手段。
夏至隐隐察觉到了这个黑暗世界的恶意。
但,想这样就让我退缩?
不可能!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
“一定!”
……
世界一片漆黑。
但,过了不知多久,夏至察觉到了周围微微亮了起来。
夏至很快发觉是自己身上,开始发散出了淡淡辉光。
他的身体开始散逸出一丝丝星尘。
光芒将周围数米的空间照亮了一些。
身体分离出的星尘很少,也极慢,但这不妨碍夏至知道,一旦身体分离出的星尘散逸干净,他就将彻底死去。
他没有任何办法。
只能继续向前。
朝着一个方向不断探索。
世界在迅速后退。
很久很久之后。
不知道是不是夏至的错觉。
他感觉到浓雾散了一些。
夏至继续咬牙,前行,许久,夏至感觉他身上发散的光芒与这黑暗逐渐交织,扭曲着,最后变成一个黑洞,将夏至吞没进去。
夏至的意识模糊了一瞬,很快清醒过来。
这里再不是浓雾遍布,黑暗一片的水面。
这黑暗依旧,但脚下已有了实感。
他隐约能看到错落的石堆,堆砌起一个岛礁。
夏至的魂灵,有了接触实地的感触。
他走在岛礁上,向着岛礁深处探索。
身体散逸的星尘仅仅只能照亮身边不到一米的范围。
微弱的光芒虽然足够他探索,可……
他却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虚弱。
身体散逸的星尘无法补回,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管不了许多了,前进。
耳边是潮汐声。
走在岛礁上,竟能感受到一股冰冷从接触的石头上传来。
仿佛能冻结他的灵魂。
夏至不管其他,只是向前。
隐约中,夏至仿佛感受到了岛礁之中,有着令他感到不安的存在。
岛礁不大,他没费多少力气就走到中心地带。
那一刻。
迎面而来的是一座巨物。
高度至少有五米。
夏至凑近些,看出那材质是石头。
他在巨物周边转了转,越发感觉不对劲。
这巨物——是一座人形的岩石雕塑……
甚至,隐隐透着一种让夏至熟悉的感觉。
夏至搜寻着。
很快,他找一块石碑。
上面是夏至完全不认识的文字。
但当夏至身上散逸的星尘扫过,夏至竟能辨认出这行文字的内容。
——屠龙勇士齐格飞于此安眠。
那一刻。
即便在黑暗中。
夏至也仿佛看到了整座雕塑的全貌。
是齐格飞!
而这里是,英雄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