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妈放下手里那个空布兜,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才抹了把嘴,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老头子!解成……解成他醒了!今天白天醒的!我亲眼看见的!手会动,眼睛也睁开了,还……还能说话了!”
阎埠贵手里的眼镜“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三大妈,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真……真的?解成醒了?你……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 三大妈拍着大腿,脸上笑开了花,“我还能骗你不成?医生都来看过了,说是醒了,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咱们儿子,总算是挺过来了!”
阎埠贵愣了好一会儿,仿佛才消化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缓缓坐下,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啊……” 这些天压在他心头的巨石,终于松动了一些。儿子醒了,这个家,总算还有盼头。
在阎埠贵眼里,阎解成再怎么差劲。也是自己大儿子,更何况还是自己唯一的亲孙子的爹。如今醒了,这家也还算是有点希望。
激动过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三大妈,脸上的喜色慢慢沉淀,多了几分审慎:“那……小花呢?她知道解成醒了,肯定高兴坏了吧?她人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三大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撇了撇嘴,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她?谁知道呢,一天就知道上班。不过……我也趁着解成刚醒,把该说的话,都跟他说了。”
阎埠贵眉头一皱:“你……你跟他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 三大妈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我跟他说了小花工作的事,说了刘国栋给她安排工作的事,也说了她如今在院里……嗯,不怎么跟咱们来往,连孩子都不让咱们多看的事。我就是要让解成心里有个数,别到时候被蒙在鼓里,媳妇跑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阎埠贵听完,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责备和担忧:“你……你怎么能这么跟他说?他刚醒,身子还虚,脑子也不清楚,你跟他说这些,不是添乱吗?万一他想岔了,跟小花闹起来,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我想岔了?” 三大妈一听,声音拔高了些,但随即又压低,带着委屈和辩解,“我这是为他好!是,小花是辛苦,可她如今有工作了,翅膀硬了,跟那个刘国栋走得又近,谁知道她心里怎么想的?我要是不提前给解成提个醒,让他有点防备,万一以后真出了什么事,咱们老阎家岂不是人财两空?我这当妈的,能害自己儿子吗?”
阎埠贵听着,虽然觉得老伴的做法欠妥,但她说的话,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吕小花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心里也不是没有疑虑。只是他性子更谨慎,觉得不该在儿子刚醒的时候就捅破这层窗户纸。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了些,带着无奈:“行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解成那边……他什么反应?”
“他能有什么反应?” 三大妈见阎埠贵语气软了,也放缓了声音,“就是听着,脸色不太好,我看他心里是记住了。这就对了,让他知道他媳妇现在是什么情况,免得以后被人牵着鼻子走。”
阎埠贵沉默良久,最终也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唉……但愿你是对的吧。这几天,你多往医院跑跑,多看着点解成。他刚醒,心里肯定也乱,别让他在这个时候,再钻了牛角尖。也……也多留意着小花那边的动静。这事儿,既然已经开了头,就不能让它往更坏的方向走。咱们得稳住,把这个家,给稳住了。”
三大妈见阎埠贵虽然没有完全赞同她的做法,但也没有强烈反对,心里松了口气,连忙点头:“哎,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几天我天天去医院守着,绝不让解成被别人带偏了。至于小花……哼,只要她安分守己,我也不会把她怎么样。就怕她自己心里有鬼!”
阎埠贵没再接话,自己心里自然有自己的考量,至于三大妈也不至于说是下了一个昏招。
.........
刘国栋推开后院自家屋门时,娄晓娥正靠在炕头的被垛上,手里拿着件小衣裳,就着煤油灯的光,一针一线地缝着。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放松的笑容。
“回来了?吃饭了没?锅里给你留着呢。” 娄晓娥放下手里的活计,撑着腰想坐起来些。
“吃过了,在京茹那边吃的。” 刘国栋脱下大衣,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喝了几口,才在炕沿坐下,“今天搬过来的人,都安顿好了。于海棠,还有她姐姐于丽,住西厢房那两间。加上京茹,还有小念,雨水她们几个偶尔过来住,院子里现在有三四个人常住,再加上挂名的几个,应付检查应该是够了。”
娄晓娥听了,手上整理针线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两个?都是女的?”
刘国栋正端着杯子喝水,闻言放下杯子,看向她,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怎么?你这眼神,是怕我往家里招蜂引蝶?”
娄晓娥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垂下眼帘,继续摆弄手里的针线,语气淡淡的:“我可没说。就是问问。”
刘国栋伸手,轻轻握住她摆弄针线的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解释的意味:“院子那边,就京茹一个姑娘家在,我要是安排男同志住进去,你放心?不说别的,传出去也不好听。于海棠是厂里的广播员,知根知底,她姐姐于丽也在隔壁厂的会计,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她们姐妹住进去,跟京茹也有个伴,互相照应。我考虑的是这个。”
娄晓娥被他握着手,听着他这番解释,脸上那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审视之色,才慢慢消融。她轻轻抽回手,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嗔怪:“行了行了,我就问一句,你倒解释一大堆。我又没说什么。你安排好了就行,我不过问这些。”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带着点疑惑和好笑的口吻,跟刘国栋说起了白天的事:“对了,你今天不在院里,是不知道。这白天啊,可真热闹。二大妈,就后院刘海中家那位,今儿下午特意端了碗红糖水过来,说是自己熬的,让我补补气血,还非要看着我喝完才走。还有前院的程叶芳,也过来转了两圈,东拉西扯的,一会儿问我需不需要帮忙洗洗涮涮,一会儿又说她认识个老中医,看孕妇特别准,非要给我引荐引荐……那热乎劲儿,我以前可从来没受过这待遇。”
刘国栋听完,脸上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现在知道自己是科长太太了?这些人啊,眼睛都毒着呢。以前我刚回来的时候,谁拿正眼看过咱们?现在我手里有点权了,她们自然就凑上来了。人之常情。”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垂下的碎发,语气带着宽慰和指点:“你也别太放在心上,更不用觉得不自在。她们愿意献殷勤,你就接着。红糖水该喝喝,帮忙该用用。反正她们有所图,咱们不图她们什么,大大方方的,反而显得咱们坦荡。只要心里有数,别被人拿住把柄就行。在这院里住着,和和气气的,总比针尖对麦芒强。”
娄晓娥听着丈夫这番话,心里那点因为突如其来的热情而产生的不安和困惑,也渐渐散了。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那件小衣裳,对着灯光比了比:“嗯,你说的也对。反正我也住不了几天,等生完孩子,出了月子,就搬回去了。她们爱怎么殷勤,随她们去吧。我心里有数。”
“这就对了。” 刘国栋站起身,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关严,“早点歇着吧,你今天也累了一天了。”
娄晓娥“嗯”了一声,将小衣裳叠好,放在枕边,又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肚子,脸上露出一丝即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她吹熄了煤油灯,屋里陷入一片黑暗。黑暗中,她轻声说了句:“国栋,你说……这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刘国栋在黑暗中躺下,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男孩女孩都一样,都是咱们的孩子。只要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娄晓娥没再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和踏实的气息。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刘国梁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刘国栋和娄晓娥暂住的西屋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压低声音喊道:“哥?哥!该起了,再不走该迟到了。”
屋里静了几秒,才传来刘国栋带着睡意的应答:“嗯……知道了。”他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头顶是熟悉的、带着旧木纹的房梁,耳边是远处隐约的公鸡打鸣和近处娄晓娥均匀的呼吸声。这场景,仿佛一下子把他拉回了刚过来之前,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正想着以后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的时候,磨蹭着不想起床上工。如今自己已经是科长,却因为一场临时的意外,又回到了这张旧炕上,感觉颇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他轻轻吁了口气,甩开那点不合时宜的感慨,撑着胳膊坐起身。身边的娄晓娥被他的动作惊动,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嗯……要走了?”
“嗯,你接着睡。”刘国栋压低声音,替她掖了掖被角,“天还早,你多睡会儿,孕妇觉大。家里又没什么事,不用起来。”
娄晓娥实在是困得厉害,身子也沉,听他这么说,便也没再坚持,含糊地应了一声,又沉沉睡了过去。老夫老妻了,确实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刘国栋麻利地穿好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走出屋门。刘国梁正推着自行车等在院子里,见他出来,憨厚地笑了笑:“哥,走吧。早饭你想在厂里食堂吃,还是路上买点?”
“到厂里再说吧,不急。”刘国栋也推出自己的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推着车出了院门。
清晨的胡同里人还不多,空气清冷,带着煤炉子和隔夜饭菜混合的、属于大杂院特有的气息。两人正要跨上自行车,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国栋!国梁!等等!”
两人回头,只见易中海穿着一件棉袄,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正快步从后面赶上来。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显然是有意追出来的。
“一大爷?您这么早?”刘国栋停下动作,单脚支地,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易中海赶到近前,先是看了一眼刘国梁,又看向刘国栋,脸上堆起笑,但眼神里带着点别的东西:“国栋啊,正好碰上你。有点事,想跟你念叨念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耽误不了你几分钟,边走边说?”
刘国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一大爷您说。”他示意刘国梁先慢点骑,自己推着车,和易中海并排走着。
易中海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忧虑:“是这么回事儿。昨晚上,小花那孩子的事儿,想必你也听说了吧?唉,解成那小子醒了,本来是好事,可被他那个糊涂妈一挑唆,跟小花闹得不可开交。小花那孩子,心里苦啊……我跟你一大妈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看着不管。你在厂里说话有分量,小花又最信服你,你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跟解成那小子也谈谈?让他别那么浑,别寒了真心对他好的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