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拿起一副老花镜戴上，翻看起方案来。
他看得慢，也看得细。
一页一页翻过去，偶尔停下来，手指在纸面上点一点，在脑子里盘算着什么。
李仕山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大约过去了半个小时，吴老又翻回前半段部分看了起来。
李仕扫了一眼，吴老是在看印度市场这块。
仅仅是这一块内容，吴老又看了半天。
良久之后，吴老抬起头说道：“我的建议是先试水。可以从印度市场开始。”
李仕山听到这个建议，手指微微动了两下。
吴老这番话，听起来是老成持重，建议先小后大、先易后难。
可总觉得他说的太轻飘飘了，这和他刚才看印度这块内容的认真劲儿不相符。
吴老绝对是看出问题来了，只是不说。
李仕山太懂这些老头子的行事风格了。
他们做事就喜欢留一手。
知道什么地方有坑，但不会告诉你。
他们会站在旁边，看着你掉进去，再递给你一根绳子。
一是让你欠人情，二是让你涨教训。
老师以前教过这招，很是好用。
虽然猜出了吴老的心思，李仕山也没说破。
一来说破了，就等于把吴老的底牌掀了。
掀了底牌，吴老就下不来台了。
下不来台的老同志，比不帮忙的老同志还难对付。
二来，欠人家人情也是拉拢对方的手段。
人情世故全都在里面。
这些念头在李仕山脑子里一闪而过，脸上没有露出分毫不敬，反而更加诚恳，微微欠了欠身。
“吴老，那我就全权委托给您了，拜托了。”
吴老端起茶杯喝一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倒是不争。”
李仕山明白意思，这是说他不争权，笑了一下，回答道：“我听到过一句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
这个回答让吴老端茶的手一滞，随即又哈哈大笑起来。
这话的出处是当年“教员”在莫斯科会见国内留学生时说的话，意在鼓励年轻人。
这话用在这里，既捧了吴老，又表了态，还带着一股子年轻人的朝气和自信。
吴老笑完了，看着李仕山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小家伙，有意思。
吴老笑了笑，亲自提起茶壶，给李仕山斟了一杯。
这是李仕山进屋到现在，吴老第一次给他倒茶。
李仕山双手接过，心里明白，自己这是获得认可了。
就在李仕山喝茶的时候，吴老换了话题。
“李总，你是官场中人。我听说在官场讲究一个稳准狠。对付敌人，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见血。”
李仕山知道，这是在说周家兴。
他放下茶杯，缓缓开口：“吴老，公司是典藏的。我不过是临时替他看几天摊子。”
“周家兴在典氏也算是劳苦功高了，投资部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有能力，也有资历。”
“他跟我顶，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位置我不够资格。换成我，我也会不舒服。”
吴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有说话，等着李仕山把话说完。
“他走还是留，应该典藏回来定。”李仕山说得很是诚恳，“我把他支走，是让他冷静冷静，也是给双方一个台阶。”
“等典藏回来了，如果典藏觉得他不能用，那时候再动他，名正言顺。”
“如果典藏觉得他还能用，那我现在把他踢了，岂不是在动公司根基。”
吴老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微微颔首，更是赞许。
这个李仕山，手段很是老辣了。
他见过的年轻人可以说如过江之鲫。
有本事的、有背景的、有野心的，各种类型他都打过交道。
可像李仕山这样的，他头一回碰到。
做事有手段，但不赶尽杀绝。
有权力，但不滥用。
最关键的是，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知道什么事该自己扛，什么事该留给别人。
这种分寸感，不是学出来的，是骨子里的。
难怪年纪轻轻就能坐到正厅级。
这种人，果然是独一份。
吴老端起茶壶，又给李仕山倒了一杯，笑道：“上面选你来，选对了。”
李仕山双手捧起茶杯，微微欠身。“还需要吴老支持。”
吴老摆了摆手，把方案往李仕山面前推了推。
“明天让方锐过来，把印度那边的渠道对对。有些东西，纸面上写不清楚，得当面说。”
李仕山点头应下，站起来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吴老在身后又补了一句。
“那盒茶，不错。”
李仕山回头，笑了一下。“回头，我让金秘书再送两罐过来。”
......
方锐是上午九点去见的吴老。
吴老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茶香。
方锐进屋的时候，吴老正在看着电脑，是一个英文网站。
“吴老，早上好。”方锐恭敬地打了一声招呼。
吴老微微点了点头，就把手边的一张便签推过去，说道：“印度的钱，来得慢，去得快，别贪，去吧。”
吴老的话很简单，方锐却明白意思，恭恭敬敬地欠身，“我明白了。”
就在方锐准备走时，吴老又递给他一个名片。
“这家新加坡的，我打过招呼。你们报我的名字。保证金能压到8%。”
方锐接过来，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别的什么都没有。
他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办公室，方锐把情况和陆晨交代了一下，就研究起吴老的便签来。
上面写着“价差大、深度薄、看滑点。”
也就一会功夫，陆晨像是收到了什么启发，立刻打开电脑，把Nifty 50的期权链拉出来了。
“你看这个。”陆晨指着屏幕上的买卖报价，“买价和卖价之间差了多少？”
方锐看了一眼：0.8%，皱了皱眉。
这个数字放在欧美市场，算很离谱了。
正常流动性好的合约，价差不会超过0.1%。
印度市场是差了点，但没想到差这么多。
“还有深度。”陆晨把盘口往下拉，“你看，挂单就这几笔。买卖各五档，每档加起来不到两百万美金。我们一亿美金进去，盘口直接吃穿。”
方锐明白了，这意味着他们没法在场内直接建仓。
要是几亿美金的单子砸下去，价格会被自己的单子推着走。
买价越买越高，卖价越卖越低。
等建完仓，成本已经比预期高出一大截。
这就是滑点。
单子越大，滑得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