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之中,寂静得可怕。
清晨的微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却吹不散院子里那股近乎凝滞的沉重。
陆玲珑死死地攥着白方的衣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焦急与恐慌。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等待着爷爷的回答。
陆瑾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疼爱的孙女,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白方。
叹息声,缓缓地从这位老人的口中吐出。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深的无奈。
“玲珑,有些事情,你想得太简单了。”
陆瑾拉开陆玲珑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有些深邃,仿佛穿透了层层虚空,看向了遥远的关外。
“哪都通公司在关内的确是一手遮天,鲜有人敢正面抗衡。”
“但是在东北,情况却完全不同。”
“那里的格局,复杂到了极点。”
“准确地说,公司在东北的影响力,其实非常有限。”
白方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他的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
陆瑾继续说道。
“高家之所以能够成为哪都通在东北的负责人,并不是因为公司彻底掌控了那里。”
“相反,高家和公司的关系,更像是一种深度合作。”
“是公司需要借助高家在东北的本土势力,来维持表面的和平。”
“而高家,在东北有着极深的根基,尤其是他们供奉的保家仙。”
听到这里,陆玲珑忍不住插话问道。
“保家仙?”
“那既然白方哥哥是去救高廉的女儿,高家总不能恩将仇报吧?”
陆瑾摇了摇头,脸上的凝重没有减少分毫。
“高家自然不会对白方动手。”
“甚至于,高家背后所供奉的胡家,可能也不会对白方出手。”
“但是,保家仙必定是保家仙,高家代表不了胡仙。”
“况且!”
陆瑾的声音陡然提高,语调中多了一抹冰冷。
“胡仙,不过是东北五大仙家之一!”
“在这片白山黑水之间,胡家做不了整个东北仙家的主!”
“五大仙家——胡、黄、白、柳、灰。”
“除了胡家之外,另外的四大家族,可没有欠高家什么,更没有欠白方什么!”
“对于他们而言,‘拘灵遣将’的传人踏入东北,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挑衅与威胁!”
“他们会不会对白方出手,不看高家的面子,只能看胡家和另外四家的交情到底有多深了!”
“若是交情不够,白方此行,便是与大半个东北仙家为敌!”
陆瑾的话,字字诛心。
陆玲珑听得小脸煞白,娇躯微微颤抖。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东北的局势竟然会凶险到这种地步。
而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喝茶的老天师张之维,终于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茶杯与石桌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张之维那一双平日里总是微微眯着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缕异样的精芒。
他看着白方,声音低沉而缓慢。
“老陆,你有没有觉得……”
“这一次的事情,有些蹊跷?”
老天师的话,让院子里的气氛再次一变。
陆瑾微微一愣,随即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转过头,看着张之维。
“蹊跷?”
“老天师,你是说……”
张之维微微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点了点。
“高廉的女儿高钰珊,受了重伤,成了那副模样。”
“既然高家想求医,既然公司想让白方出手救人。”
“那为什么,不直接把高家的女儿,从东北护送到内地来?”
“以公司的底蕴和高家的实力,运送一个病人来到内地,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为什么偏偏……非要让白方,亲自去一趟东北?”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瑾的心头。
陆瑾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忌惮与怒火瞬间交织在了一起。
“对啊!”
“老天师说得没错!”
“白方身上有拘灵遣将,这是整个异人界都知道的事情!”
“公司的高层,更不可能不知道白方去东北会面临怎样的危险!”
“可他们偏偏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让白方深入关外!”
“这件事,确实透着一股邪乎劲!”
“难道,高家那丫头真的病重到无法移动一步?!”
陆瑾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白方。
“小子,公司那帮家伙,是不是在给你设套?”
“还是说,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想要借东北那些怪物的手,除掉你?!”
陆玲珑此时已经完全慌了神。
她急急忙忙地拉着白方,眼眶红润。
“那……那白方哥哥这次去东北,岂不是凶多吉少?”
“白方哥哥,我们不去了!”
“大不了,那三个条件我们不认了!”
“反正有太爷和老天师在,公司也不敢真的把你怎么样!”
看着心急如焚的陆玲珑,白方却突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在这压抑的后院中,显得有些突兀。
他轻轻拍了拍陆玲珑的手背,示意她放轻松。
随后,白方表情平淡,环视四周,看着眼前的两位老人。
“陆老,老天师,还有玲珑……”
“你们是不是,有些太小瞧我了?”
白方的声音依旧是平淡。
“东北的那些仙家本体,实力确实很强。”
“修行千年。”
“但是……”
白方缓缓站起身,周身的衣袍无风自动,一股无形却极其恐怖的压迫感,瞬间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
他的双眸之中,仿佛有淡淡的白炁在流动。
“我白方手底下也不弱!想要赢我?”
“很难.......”
听到这话,陆瑾微微叹息,摇了摇头。
“小子,不是老夫打击你。”
“你现在的实力,确实很强。”
“甚至可以说是冠绝年轻一辈,就算是在我们这些老家伙眼里,你也绝对能在整个异人界排得上号。”
“但是,仙家和我们异人,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他们拥有着人类无法比拟的肉身强悍,体内的炁更是雄浑如海,且修炼了成百上千年!”
“在他们的地盘上硬碰硬,你根本占不到便宜!”
“所以,这一次,听老夫一句劝,还是把这差事推了吧。”
“这东北,你真的去不得!”
面对陆瑾的苦口婆心,白方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陆老,无妨的。”
“修行一途,若是总在温室里待着,又如何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白方背负双手,仰头看着那棵百年老松,眼神深邃。
“想要有所悟,生死之间,往往是最好的历练。”
“如今我这种修为,当今异人界,能够胜过我一招半式的人,确实有。”
“比如眼前的老天师。”
白方笑了笑,转头看了一眼默默喝茶的张之维。
“但是,想要轻言给我生死危机,甚至将我彻底留下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不多了。”
“这次的东北之行,在你们看来是龙潭虎穴。”
“但在我看来,却或许是我实力再进一步的契机。”
白方的话音落下。
整个后院,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陆瑾看着白方那张年轻却充满了无可动摇之信念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陆瑾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不得不承认,白方说的都是真话。
这个年轻人的心性、胆魄以及那恐怖的悟性,确实配得上他如今这震古烁今的修为。
“你小子啊……”
陆瑾忍不住笑骂了一声。
“真是个疯子!”
“不过,也活该你年纪轻轻,就能有现在这等通天的修为了。”
很快,陆瑾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低头沉思了片刻,眉头紧锁,显然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片刻后,陆瑾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然。
“罢了,既然你执意要去,老夫也拦不住你。”
“但是,老夫绝对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去冒险!”
“这样吧,我让我家老二,陪你走一趟东北!”
陆瑾的话音刚落。
一旁的陆玲珑就急不可耐地蹦了起来,大声喊道。
“太爷!我去!让我陪白方哥哥去!”
“胡闹!”
陆瑾猛地一瞪眼,严厉地呵斥道。
“你去干什么?!”
“你去了能帮上什么忙?不给白方添乱就不错了!”
“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山上,哪都不许去!”
陆玲珑被训斥得缩了缩脖子,有些委屈地扁了扁嘴,但终究是不敢反驳。
而一旁的白方,听到陆瑾的话,心中却泛起了一股暖流。
陆瑾口中的“老大”,是陆家现任的主事家主,身兼陆家所有的重担,自然不可能轻易离开。
而陆家老二,那是陆瑾最信任、也最拿得出手的二儿子了,也是最能代表陆家的人。
陆瑾此举,根本就是派出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亲自去给白方作保,去当白方的护身符!
这份情谊,何其沉重。
还没等白方开口拒绝,坐在一旁、老神在在的老天师张之维,也缓缓地开了口。
“呵呵,老陆都表态了,那老道我也不能装聋作哑。”
张之维拂了拂衣袖,笑呵呵地看着白方。
“正好,近来乾鹤闲来无事,整天在山上也是清修,不如让他陪你去东北走一遭吧。”
张乾鹤!
听到这个名字,陆瑾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可是龙虎山老天师的大弟子!
在整个异人界中,张乾鹤这个名字,代表着绝对的实力与分量。
他的出现,在某种意义上,就代表着天师府的态度!
这两个活了一百多岁的老头子,对自己还真是不错啊。
白方看着这两个老人,心中有些触动。
他们这是直接派出了能够代表陆家和天师府的顶尖人物,去给他在东北撑腰、作保。
然而,白方却只是微微一笑。
他对着两位老人拱了拱手,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老天师,陆老,您二位的心意,白方领了。”
“不过,这作保的事情,我看还是算了吧。”
陆瑾一瞪眼。
“怎么?你小子嫌弃他们实力不够,拖你后腿?”
白方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怎么会,二位前辈的实力,晚辈自然是绝对信任的。”
“不过,你们还不知道我吗?”
白方眨了眨眼,周身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那金光凝练到了极致,隐隐有着风雷之声在其中鼓动。
“我掌握着‘纵地金光’。”
“真要在东北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棘手大麻烦,或者那些仙家真打算不要脸地围攻我……”
“我若是想走,普天之下,谁能留得住我?”
“我飞也能飞回山海关内了!”
“你们忘了?小子我自小到大,最善逃命!”
白方散去金光,嘴角挂着轻松的笑容。
“况且,这一次去东北,公司也会派人跟我一起去。”
“他们高家要救高二壮,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自己的人,死在东北那些仙家的嘴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