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之中,寂静得可怕。
清晨的微风穿过树梢,带起一阵沙沙的响声,却吹不散院子里那股近乎凝滞的沉重。
陆瑾听完白方的回答,忽然仰天大笑起来,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回荡,带着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豪迈与讥讽。
“哈哈哈,你小子倒真是个混不吝的滚刀肉,不过老夫喜欢你这股子狂劲!”
笑罢,陆瑾抹了抹眼角笑出的眼泪,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与好奇。
“既然你执意不让我们的人跟着,那老夫倒真是开始有些好奇了,公司这次究竟会派谁陪你走这一趟!”
“以你小子如今的名声和实力,公司里究竟有谁去,才能够镇得住东北那些老仙家?”
“还是说,公司那帮躲在幕后的老狐狸,已经准备好随便挑个倒霉蛋,送去东北给那些畜生当点心,顺便给你当替死鬼?!”
陆瑾冷笑着,语气里对哪都通总部那帮高层的行事作风充满了不屑与鄙夷。
一旁的老天师张之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精光。
白方也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神色平静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下了最后一口温茶。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哪都通公司总部大楼内,气氛却压抑得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宽敞而明亮的董事长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茶香,却遮掩不住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紧张感。
董事长赵方旭静静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双手十指交叉,托着下巴,那副厚厚的黑框眼镜后面,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高深莫测的光芒。
而在办公桌对面,张楚岚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大声嚷嚷着,整个人显得异常亢奋和焦虑。
“赵董!您当时是不在现场啊,那场面简直就是神仙打架,天崩地裂啊!”
“白方和周圣那两个变态交手释放出来的炁,把天上的云彩都给绞碎了,漫天都是火流星砸下来,跟世界末日一模一样!”
“我当时一看这架势,心想这还得了,再让他们打下去,整个山头都得被他们给抹平了!”
“于是我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想要强行阻止他们,甚至不惜跟他们交手,结果……”
说到这里,张楚岚故意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心有余悸、同时又有些惭愧的表情。
“结果我这实力不济,惜败!真是惜败啊!”
“但是我也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教训!”
张楚岚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偷偷地观察着赵方旭的脸色。
却见赵方旭依旧是那一副不温不火的面孔,镜片上闪过一道白光,根本看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张楚岚心里咯噔一下,顿时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差点直接从地上蹦起来。
“哎哟我的赵董啊!您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您难道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我发誓,我当时要是退缩了一步,我张楚岚的名字就倒过来写!”
看着急于自证清白的张楚岚,赵方旭终于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轻轻地摆了摆。
“行了行了,张楚岚,你先不要激动,坐下来慢慢说。”
“我没有不信你,我这不一直都在听着呢吗?你继续往下说。”
赵方旭的声音温和而平淡,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却给张楚岚带来了一种极大的无形压力。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强行让自己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落回去一些,继续苦着脸叫屈。
“其实说到底,这还是因为他们两位大佬给了我张楚岚几分薄面,最后才主动停手的。”
“不然的话,就凭当时那恐怖的战斗余波,我们这些被卷进去的临时工,现在能有几个活着回来的都得两说啊!”
“虽然说暗堡最后是被彻底给毁了,确实损失惨重,但是赵董,您老人家得往好处想啊!”
“至少,咱们公司最宝贵的财富——也就是我们这帮拼死拼活的临时工,不是一个都没事,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吗?!”
张楚岚这番话说得极其圆滑,把自己定位成了为了拯救同伴而不惜以身涉险的英雄,同时还不动声色地拍了赵方旭一个马屁。
其实,张楚岚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这次迫于无奈只能主动滚回公司总部汇报,纯粹是因为他没得选。
不回来行吗?
不回来哪都通,他上哪里去继续找这么一个既能打听异人界绝密消息,又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去?
在张楚岚原本的预判里,自己这次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严重的失职和预判失误。
他一没勾结外敌,二没背叛公司,赵方旭就算再生气,也不至于为了这事儿真让人一巴掌打死他。
只要能把眼前的处罚混过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就是张楚岚心里最真实的小九九。
然而,就在张楚岚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死死盯着赵方旭,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一丝松动的迹象时。
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
刺耳的铃声在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办公室里回荡,震得张楚岚的心脏猛地一哆嗦。
赵方旭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随后当着张楚岚的面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我。”
“哦?苏董啊,他答应了?”
听到“答应了”这三个字,张楚岚的眼皮不自觉得狂跳了几下,本能地察觉到了有一股不祥的预兆正在悄然临近。
电话那头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赵方旭一边听着,一边缓缓地抬起头。
他那双隐藏在镜片后面、平日里总是显得十分和蔼的小眼睛,此时却不着痕迹地在张楚岚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那一瞬间,张楚岚只觉得有一股凉气顺着自己的尾巴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寒毛在刹那间全部竖了起来。
赵方旭对着电话那头轻轻地嗯了一声,语气平静地说道:“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苏董。”
“至于你说的那个陪同人员问题……”
赵方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充满了深意的目光,再次在张楚岚有些僵硬的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钟之久。
“嗯,好,人选问题交给我吧,我来亲自安排。”
说完,赵方旭挂断了电话,将手机缓缓地放回了桌面上。
而站在对面的张楚岚,此时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里忍不住开始疯狂地吐槽起来。
“卧槽!什么情况?我怎么感觉赵胖子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这么不怀好意呢?!”
“这老狐狸,是不是又在肚子里憋着坏水,想要找机会狠狠地坑我一把?!”
“管他呢!天塌下来个子高的顶着,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把眼前这关给混过去!”
“只要能保住工作,只要能不让公司追究我毁坏暗堡的责任,别的事情现在老子一概不管!”
张楚岚在心里不断地安慰着自己,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谄媚笑容,看着赵方旭。
赵方旭收起手机,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改变。
从一个和蔼可亲的胖长辈,瞬间变成了执掌庞大异人组织的铁血当权者。
他摘下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麂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声音却冷得像结了冰。
“张楚岚,咱们开门见山地谈吧。”
“这一次暗堡废墟的事情,无论你刚才怎么推卸责任,怎么巧舌如簧,起因完全就是因为你的重大失误和擅自行动!”
“那个暗堡,是公司当时花费了无法想象的巨大财力、物力和人力,在地下秘密建造了数年才完工的绝密基地!”
“至于具体花费了多少钱,我怕说出来会直接把你吓死!”
赵方旭将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眼镜重新戴回鼻梁上,那一双陡然变得无比锐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楚岚。
“就这么说吧,张楚岚,就算是你在公司里当牛做马地干上一辈子,你也绝对赔不起那笔巨款的零头!”
张楚岚听完这番话,整个人都无语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两下,心中暗叫不妙。
来了!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赵胖子这个老硬币,在铺垫了这么久之后,终于还是对自己露出了他那森冷的獠牙!
就在张楚岚以为自己这次彻底完蛋,准备咬着牙接受降职甚至被关禁闭的处罚时。
赵方旭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下来。
“不过呢,公司一向是一个通情达理、注重人才发挥的地方,也不是非要把人往死路上逼。”
“现在,公司手里刚好有一个极其特殊、也极其......的任务。”
“只要你能够去圆满地完成了这个任务,那么这一次暗堡被毁的所有责任,公司不仅可以对你一笔勾销,甚至还能算你一件大功。”
听到这宛如绝处逢生一般的话语,张楚岚心中顿时狂喜过望,根本来不及多想,一叠声地就答应了下来。
“真的吗?!赵董!您老人家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啊!公司居然还有这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事?!”
张楚岚拍着胸脯,脸上的谄媚之色更浓,大声地表着忠心。
“好!没问题!赵董您尽管说!”
“只要您老人家一句话,就算是要我去上刀山下火海,我张楚岚也绝对眉头都不皱一下,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着表演得有些过了头的张楚岚,赵方旭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着打趣,反而是十分认真且凝重地了点头。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看着赵方旭那异乎寻常的严肃表情,张楚岚原本脸上那洋溢着的笑容,在瞬间就凝固住了。
他眨了眨眼,有些懵逼地看着赵方旭,心说这剧情发展的走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啊?
按照正常的人际交往逻辑,自己刚才把话说得那么满。
赵胖子作为领导,此时不是应该温和地笑笑,然后拍着自己的肩膀说。
楚岚啊,没有那么严重,公司怎么会舍得让你去赴汤蹈火呢。
之类漂亮的场面话吗?
怎么这死胖子居然直接顺杆爬,一言不发地就直接点头默认了?!
机智过人、心思敏捷的张楚岚,在这一瞬间,大脑开始以一种超越极限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意识到,赵胖子接下来要交待的这个所谓可以抵消一切过错的任务,其危险程度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危险到,连赵方旭这种在官场和异人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绝顶老油条,此时甚至都连一句客套的漂亮话都懒得说、也顾不上说了!
张楚岚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也开始变得有些颤抖和惊恐起来。
“那……那个,赵董,您别吓我啊。”
“这到底,是什么任务啊?”
赵方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川流不息的城市景象,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苏董刚刚从龙虎山给我打来电话,白方,已经正式答应了公司的条件。”
“他答应亲自前往关外,去医治高廉的女儿,也就是我们东北大区的那位高二壮——高钰珊。”
听到“白方”和“去东北”这两个词汇,张楚岚的眼角猛地一跳,一个极其荒谬且恐怖的猜想瞬间在脑海中成型。
赵方旭缓缓地转过身,神色无比复杂地看着张楚岚。
“公司需要派出专门的精锐人员,陪同他一起前往东北。”
“至于你,张楚岚……”
“你,就是陪同人员中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