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那边检查完，陈宇凡心里踏实了不少。
家里有何雨水帮忙照看，何雨柱每天盯着饭菜，朵朵也懂事，娄晓娥自己身体底子又好，暂时不用他天天悬着一颗心。
距离真正离开四九城，还有不短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不能浪费。
所以陈宇凡很快又把重心压回了红星研究所。
燎原一号才是眼下最硬的骨头。
研究所会议室里，黑板上画着气缸盖剖面图。
几条进排气道、水套过渡面、燃烧室边缘，全被粉笔线圈了出来。旁边还挂着几张试样照片和加工记录表。
顾承岳站在黑板前，手里拿着铅笔，脸色严肃。
“现在最难的，不是知道要用电化学加工。”
他敲了敲图纸。
“最难的是深腔过渡面稳定成形，以及循环流场的精确控制。”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李志明、孟玉兰、林继先、谢国政、刘德海、孙志强，全都盯着黑板。
这段时间大家已经被顾承岳骂习惯了。
顾老骂人不讲情面，但他骂得准。
每一次把问题挑出来，后面都能少走弯路。
顾承岳继续说道：“深腔里气泡排不出去，局部反应就会乱。流速不均，电流密度就会跟着乱。阴极修形哪怕差一点点，最后尺寸也会偏出去。”
“你们不要觉得试样合格几块，就可以松口气。”
“这道工艺如果打通，燎原一号的核心制造能力就基本成型。剩下的很多问题，都是工程细化。”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所有人。
“所以这段时间的实验数据、工艺参数、电源波动记录、循环结构记录、电解液浓度和温度窗口，全是要命的机密。”
这话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了。
陈宇凡坐在桌边，手指压着记录本，心里很清楚顾承岳不是吓唬人。
气缸盖看起来只是一块发动机零件。
可它决定燃烧效率、热负荷、进排气流动、冷却稳定性。
如果这块拿不下来，全铝缸体、湿式缸套、球墨铸铁曲轴这些路线，都会被迫降级。
一旦退回保守方案，燎原一号就算造出来，也只是又一台“能用”的发动机。
陈宇凡要的不是能用。
他要的是能让国内工业真正往前跨一大步的发动机。
等顾承岳说完，陈宇凡站了起来。
“顾老说得很清楚，我再补几句。”
他看着众人。
“现在不是研究方向不明，而是最后的工艺窗口还没锁死。我们已经摸到门槛了，接下来两个月，必须把这块最难啃的骨头啃下来。”
李志明立刻坐直了些。
孟玉兰手里的铅笔也停住了。
陈宇凡继续说道：“从今天开始，侧楼实验区进入高强度试验状态。所有实验，必须有编号，有记录，有复验，有失败原因分析。”
“谁都不许凭感觉改参数。”
“每次最多只动一两个变量，动了什么、为什么动、结果怎样，全部写清楚。”
这不是繁琐。
这是工程科研最基本的规矩。
天才灵光一闪可以解决一个点，但想把技术变成可重复、可推广、可生产的工艺，就必须靠记录和体系。
陈宇凡太清楚这一点。
后世很多成熟工业，不是比别人聪明多少，而是比别人更会把失败变成经验。
“李志明。”
“到。”
“你负责第二版电源的稳定性和保护回路，电压、电流波动要盯死。任何异常，先记录，再分析，不许为了赶进度硬上。”
“明白。”
“孟玉兰、谢国政。”
“在。”
“电解液体系继续往下收敛。硝酸钠浓度、温度、杂质积累、腐蚀边界，都要形成稳定表格。不要只盯一次结果，要看连续十次、二十次的波动。”
孟玉兰点头。
“所长，我们会把每组样品的表面状态、边缘塌陷和槽底均匀性全部对应进去。”
谢国政也跟着说道：“浓度变化和温升，我重新做一版记录表。”
陈宇凡点点头，又看向林继先。
“林继先，你负责阴极工装和深腔小段模型。别贪大，先把最危险的过渡面拆成小段，一段一段吃透。”
林继先沉声说道：“明白。先小模型验证，再往气缸盖整体结构上推。”
“刘德海、孙志强，你们配合测量和试样归档。量具温度、测量位置、重复测量误差，都要记。”
“是。”
陈宇凡最后看向全体。
“这两个月会很苦，可能每天都在失败样件里打转。但我先把话放这儿，只要这道关打过去，燎原一号就真的站起来了。”
会议室里没人喊口号。
可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年轻人最怕的不是苦。
是看不见方向。
现在方向清楚，敌人也清楚，剩下的就是拼命。
顾承岳看了陈宇凡一眼，没说什么，但眼里带着认可。
会后，陈宇凡单独把肖志行、顾承岳、李志明留下。
他把一把钥匙放到桌上，又收回自己口袋。
“从今天开始，档案室封存所有核心图纸、参数表、失败记录、电解液配方和工装设计说明。”
李志明愣了一下。
“所长，钥匙怎么安排？”
“只有我拿。”
陈宇凡说得很干脆。
“包括肖副所长在内，任何人要查核心资料，都必须找我登记。不是不信任谁，是现在情况不同。”
肖志行没有半点不满。
他点头说道：“应该这样。红星研究所名声传出去以后，盯着咱们的人肯定更多。”
顾承岳冷哼了一声。
“名声大了，不全是好事。懂技术的想偷技术，不懂技术的也想借名头捞好处。你这么管，没错。”
陈宇凡心里更清楚。
经过两次苏俄专家来访，红星研究所已经不是红星轧钢厂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单位了。
工业部盯着，兄弟单位盯着，苏俄盯着，东欧也开始有动作。
明面上的交流越多，暗地里的眼睛就越多。
技术不是写在墙上的标语。
一张参数表，一份电解液配比，一页阴极修形草图，都可能让别人少走几年弯路。
陈宇凡不能赌。
明面上，核心文件全部锁进档案室，钥匙只有他一个人有。
这已经足够严格。
可实际上，真正最核心的文件，根本不在档案室。
档案室里放的是经过筛选的工作版资料，缺少关键参数和完整逻辑链。
真正完整的图纸、工艺窗口、配方记录、失败复盘，都在陈宇凡的系统仓库里。
这是他最信任的地方。
没有锁，没有门，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进去。
别说普通特务，就算把研究所翻个底朝天，也碰不到那些资料一页纸。
这不是谨慎过头。
这是必须。
陈宇凡可以大方分享成熟技术，可以推动国内工业进步，但在燎原一号还没真正定型前，核心机密绝不能漏。
当天傍晚，侧楼实验区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李志明带着人拆开第二版电源，重新检查粗调、细调和保护回路。
旧电流表摆在木桌上，指针还会轻微抖动。
李志明盯着记录，眉头皱得很紧。
“波动还是有，但比上一版小。保护回路响应慢，明天把触点再清一遍。”
孟玉兰和谢国政在另一边配电解液。
烧杯、量筒、温度计、记录表摆了一桌。
孟玉兰不再像刚入所时那样只盯理论数值。
她现在每倒一次溶液，都要看温度，看颜色，看沉淀，看试样表面变化。
谢国政也没闲着。
他把每一组浓度、温升、加工时间和腐蚀边界写得清清楚楚。
林继先带着刘德海、孙志强在画第三版深腔小段模型。
直槽、窄腔、过渡弧、死角排气槽，一项项拆开。
没人再想着一口吃成胖子。
先把小段做稳，再往整体推。
这是陈宇凡和顾承岳反复敲出来的规矩。
接下来几天，实验一轮接着一轮。
失败样件还是不少。
有的边缘塌陷，有的槽底粗糙，有的深腔底部出现局部过切。
可和最开始相比，情况已经完全不同。
以前失败，是不知道为什么失败。
现在失败，能很快反推到电源波动、流速不足、喷口角度偏差，或者阴极补偿不到位。
这就是进步。
第六轮试样出来时，林继先拿着白瓷盘，半天没说话。
李志明用量具复测了两遍，抬头看向陈宇凡。
“所长，深腔过渡区误差比上一组又降了。”
孟玉兰立刻把电解液温度记录翻出来。
“这一组温度控制最稳，浓度变化也最小。”
顾承岳拿着放大镜看了片刻，脸上依旧严肃。
“表面还粗，边缘也不够干净。”
众人刚要收住喜色，他又补了一句。
“但方向对了。”
这一句话，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实验区里几个年轻技术员互相看了一眼，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陈宇凡也笑了笑。
“别飘。把这组参数锁住，明天复验。”
“是！”
回答声不大，却很齐。
整个团队在高强度试验里，明显进入了状态。
第二版电源逐步稳定，循环系统的分流管、可调喷口和排气槽也一版版优化。
阴极工装从粗糙试做，开始走向可控。
孟玉兰和谢国政的电解液体系，温度和浓度窗口越来越清楚。
几轮试样的质量肉眼可见地提升。
实验区里虽然到处都是记录表、白瓷盘和失败样件，可所有人的士气，反而一天比一天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