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堂伙计把茶壶放下，目光在桌面上一扫。
杯把朝东南，杯盖斜搭在杯口。
他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短暂地僵住，不过很快便恢复正常。伙计没有走过来询问，只转身去招呼旁边的客人，给另一桌添了些热水。
陈宇凡端起茶杯，装作吹茶叶，余光却把伙计的反应看得清楚。
这人知道规矩。
而且不是刚刚才知道，看到杯子摆放的第一眼，他就明白桌边来了等消息的人。
茶馆里人声不断，楼梯上偶尔传来木板受力的轻响。陈宇凡没有抬头去看，只按谢长明平日的习惯坐着，手掌搭在桌沿，眼睛看着窗外街面。
十分钟左右，楼上下来一个瘦削男人。
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他下楼以后没有直接找人，先在散座之间绕了一圈，目光掠过门口、柜台和临街的窗户。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走到陈宇凡对面坐下。
“同志，今天的茉莉花是新茶还是陈茶？”
眼镜男人问得随意，手还放在膝盖上，像是单纯找人聊天。
陈宇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半新不陈，恰到好处。”
暗语对上了。
眼镜男人的肩膀稍微放松，眼神也不再四处游移。他把手伸进外衣口袋，摸出一盒火柴摆在桌面上，随后又拿起自己的皮包。
“昨晚的事情，上面要当面验收。”
他说话声音很低，几乎被旁边客人的交谈声盖住，“下午四点半，鼓楼东大街的旧书铺。到了以后，自然有人接你。”
陈宇凡没有立刻接话。
按照谢长明的身份，这时候不能表现得太顺从。一个暗劲后期武者，在组织里的地位不低，连续被人从死信箱引到商场，再引到茶馆，心里有火很正常。
他把茶杯重重放回桌上，眉头皱了起来。
“一趟又一趟，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脱手？”
语气、停顿和不耐烦的程度，全都照着谢长明平日的习惯来。
眼镜男人没有生气，只低声安抚道：“这是规矩，验收之前不能省步骤。上面越谨慎，越说明这件事重要。老谢，忍一忍。”
“我忍得还少吗？”
陈宇凡压着嗓子说道：“从昨晚折腾到现在，连个准信都没有。真出了问题，最后还不是我担责任？”
“不会出问题。”
眼镜男人看了他一眼，“按安排走，四点半到聚文斋。其他的别问。”
他没有再多说，拿起皮包起身。
陈宇凡也没有挽留，只端起茶杯慢慢喝茶。
眼镜男人走到门口时，脚下没有停顿，很快便混进外面的行人里。
陈宇凡把一壶茶喝完，叫来伙计结账。
伙计接过钱，找零时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可陈宇凡起身往外走的时候，余光从柜台上的铜镜边缘扫到了一道视线。
跑堂伙计正在看他。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随即便落到旁边客人的茶壶上。若是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陈宇凡却明白了。
刚才的杯子不是单纯传递信号，伙计负责确认暗号，楼上下来的人负责转接，茶馆里还有人观察接头过程。
这地方不是临时选出来的碰头点。
它本身就是敌特组织长期使用的联络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