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研究所二楼会议室里,长条桌被牛皮纸档案袋堆得满满当当。
陈宇凡、肖志行、李志明和顾承岳围坐在桌旁,正把这两大木箱档案按电机电气、无线电、机械制造、材料化工四个大类拆封分堆。
翻开第一摞档案前,陈宇凡先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咱们挑人,绝不能光看哪个大学毕业、卷面考了多少分。”
陈宇凡指了指桌上厚厚一摞履历表,“重点看三条:在校期间干过什么实际活儿,毕业设计做的是什么东西,还有分配工作之后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定这个规矩?因为研究所现在要上马的无论是医疗设备改造,还是发动机试制,全是要见真章的实操活儿。光会背书本公式、遇到机床就发怵的书呆子,招进来也是白占编制。
众人点了点头,各自抱起一摞档案翻看。
没过一会儿,李志明突然停住手,“咦”了一声。
“所长,您看这份。”
李志明把一份档案推到陈宇凡面前,“宋文涛,无线电专业毕业,在校门门功课优秀,毕业设计做的是脉冲电路设计。结果分配的时候,居然被分到一家百货仓库当保管员,已经整整干了一年多。”
话音刚落,对面的肖志行也抽出了一份档案,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这份更离谱。钱立群,机械制造专业,上学那会儿自己动手改装过车床夹具,结果毕业后被分到基层粮站当会计,天天拨算盘珠子。”
陈宇凡接过这两份档案扫了一眼,直接拍板留了下来。
这种在校期间就敢自己动手改夹具、做脉冲电路的苗子,正是天生干工程的料。把这种动手能力极强的人摁在仓库和粮站里记账,简直是暴殄天物,埋没了实在可惜。
一旁半天没吭声的顾承岳,这时候也推了推眼镜,把一份档案按在了桌上。
“这个叫程远的,化工材料专业,档案袋里附了一篇他自己写的金属腐蚀分析论文。”
顾承岳难得主动开口替人说话,“我刚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据扎实,推导逻辑也顺,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空话。这小伙子招进来,正好给谢国政当个帮手。”
能让眼高于顶的顾老头主动开口要人,这个程远的底子绝对差不了。
陈宇凡含笑点头,自己手头也正好翻到了一份有意思的履历。
“电机专业,白秀英。”
陈宇凡看着档案里的附件材料,“毕业设计做的是小型电机绕组改进。最难得的是,她被分到地方一家街道小厂之后,一年里写了五份技术改进建议书,虽然一份都没被厂里采纳,但还在坚持写。”
身处底层小厂还能憋着劲儿琢磨技术改进,说明这姑娘心里有火,没被琐碎日子磨平棱角。
几个人越往下翻,会议室里的叹息声就越多。
“真不知道下面有些单位是怎么用人的,好端端的大学生,国家花那么大代价培养出来,全扔在不着边的岗位上耗着。”肖志行忍不住摇头叹气。
“下面单位有下面的难处,不懂技术的人管人事,自然只看萝卜填坑。”
陈宇凡合上手里的档案夹,语气干脆,“咱们研究所这次扩编,要干的就是一件事——把这些放错地方的宝贝,一个个挪回他们该待的位置上。”
......
忙活了整整一个下午,四人从两箱档案里优中选优,初步筛出了六十名候选人。
看着这份六十人的名单,陈宇凡定了调子:“这六十个人全部发调考通知,统一来研究所参加考核。咱们不搞内定,也不看谁递条子,最后就按考核成绩说话,择优录取二十个。”
当天晚上,陈宇凡留在办公室,亲自操刀设计这次的考题。
考题一共分成三大块:基础理论笔试、实际动手操作、失败案例分析。
前面两项是常规动作,最绝的是第三项。陈宇凡直接让人把研究所走廊里那块“失败记录板”上的真实案例抄了几个下来,隐去涉及燎原一号的保密参数,原封不动地搬上了试卷。
第二天一早,肖志行拿到试卷初稿,才看了一半就倒吸一口凉气。
“小陈,这案例分析题是不是太狠了点?这可是咱们所里攻关时实打实踩过的坑,让帮刚毕业一两年的年轻人来答,我怕没几个人能答到点子上。”
“老肖,我压根就没指望他们能给出标准答案。”
陈宇凡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给肖志行交了底,“这道题不求答对,只看解题思路。我是想借这些真坑看清楚,这帮年轻人遇到从来没见过的死胡同时,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满嘴空谈,还是能沉下心来一步步排查分析。”
搞科研最怕遇到难题就甩锅或者瞎蒙。只要思路正、肯顺着逻辑往下刨,哪怕最后结论偏了,进所之后稍微点拨一下就能成才。
肖志行听完恍然大悟,不再有任何异议。
为了配合这次大考,孟玉兰和林继先也被抓了壮丁,专门负责布置实操考场。
两人在车间角落里鼓捣了一整天,特意准备了几台故意设了故障的旧电机、一套待调试的残缺电路板,还有好几个需要钳工现场挫削修配的机械零件。
紧接着,厂人事部门按照冶金工业部的调令,向这六十名候选人所在的单位发出了正式调考通知,考核时间就定在一周后。
与此同时,陈宇凡把名单抄送了一份给张卫国。新人入所前的政审筛查工作同步启动,由保卫科配合东城公安分局暗中核查每个人的底细。
在试卷拿去油印前的最后一刻,陈宇凡想了想,拿起钢笔在卷子最末尾又添了一道开放题:
“如果研究所现在交给你一台从没见过、已经彻底坏掉的进口设备,手头没有任何说明书,你接手后的第一步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