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大彪深吸一口那带着机油味的江风，重新跨上座垫。起初他还有些战战兢兢，但随着轮子转速加快，那钛合金车架传来的顺滑感竟让他胆子肥了几分。他试着将右手的指拨往上轻轻一拨，从中间的凹槽跳到了最顶端的凸起——六速。
风一下子变了调。刚才还只是耳边低语的气流，瞬间变成了呼啸而过的闷响，像是一条湿透的毛巾抽在脸颊上。速度提起来后，黄浦江那股浑浊的水汽被疾风一卷，竟有了几分提神的凉意。两个轮子切开水风，车身稳得不像话，他只觉得脚下一轻，周围的景物开始飞速倒退。
怪不得那些吃饱了撑的人爱玩这个，寇大彪心里嘀咕，这种在风中肆意奔驰的快感，确实能把那些烦恼、忧愁全都抛在脑后。这片刻的飞驰，倒真让他有了几分舍不得的享受。
徐汇滨江的景色在两侧铺开，左侧是废弃厂房改造的美术馆，水泥墙上爬满了藤蔓，右侧浑浊的江水拍打着石堤。寇大彪越骑越顺，甚至忘了这是别人的车，忘了这可能是个陷阱，只顾着埋头猛蹬。
正当他沉浸在这种难得的自由里，眼角瞥见前方路边一个穿背心的大爷正弯腰解狗绳，那条金毛犬毫无预兆地往骑行道上一窜。
“嘿！”寇大彪吓得魂飞魄散，右手猛地捏死刹车。车轮在地上拖出一道短促的黑印，他整个人差点从坐垫上射出去。大爷慢悠悠地直起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人有病。
寇大彪惊魂未定，刚想骂两句，却猛然发觉不对劲。
四周的人流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密集。穿情侣装的年轻人拿着相机嘻嘻哈哈，推着婴儿车的母亲占据了大半路面，还有几个穿着太极服的老头在慢悠悠地打拳。
“怎么还没追上大部队？这活动期间，这里不该是清场了吗？”他心里咯噔一下，额头上刚被风吹干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他慌忙停下，环顾四周，那些熟悉的指示牌和彩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文明游览”的标语。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贪图快感，根本没留意路标，肯定是错过了某个岔路口。这活动全程二十多公里，按理说应该在前方某个路口下桥，走南浦或者卢浦大桥过江的。可他长这么大，连黄浦江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更别提认路了。
寇大彪原地愣住，看着来往的行人，一时间没了主意，只能呆呆地盯着胯下的这辆钛合金车。视线落在那光亮的主梁上，那里有一个精巧的折叠扣。看着这个扣，他脑子里电光石火般想起了刚才签到台附近那个老阿姨的话——“要么我们这里拿好号码，乘公交车到终点去拿东西。”
老阿姨那辆笨重的凤凰自行车上不了地铁，可自己手里这台……
寇大彪下意识地摸了摸那个冰凉的折叠扣，指腹传来金属的质感。自己真是糊涂了，只要能到终点把车还给蒋庆阳就行了，谁会管自己究竟骑没骑？
如果自己是元子方，那还骑踏马的臭比呢？直接找个生病的借口，微信电话拉黑不就行了。也就自己这样的好人还真就老老实实地在骑车。
既然决定不骑了，那就先把车叠起来。
他跨出座椅，一手扶住车，盯着那光亮的主梁。脑海里回忆着蒋庆阳将车展开的步骤——那家伙当时好像就是掰开两处关节，整辆车就魔术般地展开了。
他学着记忆里的样子，先翻开座椅下方那个隐蔽的卡扣，拎着座椅将后轮提起。果然，后轮顺着惯性向前收拢，车身纵向对折了起来。接着他又找到大梁处那个显眼的银色插销，一圈圈拧开，掰开卡扣，顺着铰链方向将车架横向对折。最后是把立上的那个关节，他如法炮制。不一会儿，原本修长的车身便缩成了一团，大小跟个小号手提箱差不多。
更让他惊喜的是，折好的车架底部居然藏着四个小巧的滑轮。他试着扶着车把一推，车子竟像 登机箱一样轻便滑行。
“册那，这设计还真不错。”寇大彪心里感慨一句，也顾不上细琢磨，推着这辆折叠好的“行李箱”，一路小跑冲到大马路边。
手一扬，一辆挂着空车灯的出租车“嘎吱”一声停在他身边。寇大彪吭哧吭哧把车塞进后备箱，自己气喘吁吁地坐进副驾驶。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身上那件印着古怪广告语的t恤，有些不耐烦地问：“去哪？”
“杨浦北外滩。”寇大彪摸出手机，点亮屏幕，一边在Uc浏览器的搜索框里磕磕绊绊地输入“2014上海滨江骑行 终点”，一边随口回道。
“具体什么路？”司机加重了语气。
“你先开就行了，”寇大彪头也没抬，“我现在查。”
网页加载很慢，转了半天才跳出来一串结果。他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终于点开一个活动公告，底下清清楚楚写着：杨浦滨江，秦皇岛路码头前广场。
寇大彪盯着这行字愣了三秒。“秦皇岛路”？又是个自己一辈子都没听过的路名。他也没多想，把手机屏幕往司机眼前一递：“就这里，秦皇岛路码头前广场！”
司机撇着方向盘，余光扫过他胸前那行“钛是生命金属”的字，嗤笑一声：“小伙子，参加骑行的？”
寇大彪心里一哆嗦，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眼神飘向窗外，嘴里却硬邦邦地顶回去：“什么骑行，我是工作人员，我们公司赞助的。”说完，他才觉得气势不足，又故作镇定地拍了拍胸口，其实手心早就是一层冷汗。
“哦哟，搞活动的啊。”司机兴趣缺缺，方向盘一打，车子顺畅地滑进大连路隧道，“今朝路倒空，要是晚高峰，够你塞的。”
寇大彪“嗯”了一声，不再接茬。他瞥了眼车载时钟。发令枪响才多久？他心里有点虚，这会过去还是早了些。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沿杨树浦路缓行。寇大彪原本缩在副驾驶打盹，眼皮忽然被窗外一抹刺眼的红色扯开——远远望去，一大块鲜红的拱门架在路边，底下连着一小段猩红的塑胶跑道，像谁家办喜事铺的红毯，在灰扑扑的江岸线上格外扎眼。那是终点，错不了。
“师傅，停！就这里下！”他猛地直起身，手指几乎戳到挡风玻璃上，语气急得发冲。
司机被他吓了一跳，踩着刹车往路边靠，扭头瞥了眼后视镜，满脸不解：“还没到秦皇岛路码头呢，你确定在这里停？”
“对面活动场地没看见啊？”寇大彪不容置疑地回了一句，掏出皱巴巴的钞票塞过去，拎起脚边那折叠好的“手提箱”，几乎是撞开车门窜了下去。
站稳脚跟，他缩着脖子往马路对面瞅。那红色拱门底下，几个穿蓝马甲的正懒洋洋地搭着台子，看这架势，离大部队抵达至少还得个把小时。他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印着“钛是生命金属”的骚包骑行服，在空旷的广场上简直就是个活靶子。现在过去？那是纯给自己找不自在。
寇大彪心里寻思，得找个地方猫起来，把这点时间混过去，等到时间差不多了，自己再推着车去终点找蒋庆阳汇合。
他拎着车顺着人行道往北走，拐过临青路口，一家挂着“水手网咖”发光招牌的店面撞进眼里。霓虹灯在午后有些黯淡，那股混合着泡面味和烟味的浊气从门缝里钻出来，让他瞬间下了决心。他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把身份证拍在吧台：“开个临时卡。”
网吧内烟雾缭绕得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人脸，他也随即摸出兜里的金上海点燃。
鼠标在油腻腻的垫子上滑了两下，他半天不知道干啥。这种陌生机器上登游戏账号，百分百会被盗。翻了翻桌面，全是些不认识的图标，正要关机上厕所，右下角突然弹出来个花花绿绿的广告框，写着“人人网老用户回归，注册就送5元现金红包”。
闲着也是闲着，他瞄见“5元”俩字，顺手就点了进去。按着提示一步步填完资料，折腾了好一会儿，最后页面跳出来说要邀请五个好友才能领红包。他“啧”了一声，正要关，旁边弹出来个“系统为您推荐可能认识的人”，头像一张张刷过去——
突然，一张笑脸撞进眼里。
是小雯。
哪怕像素糊得连睫毛都看不清，他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眉眼，那笑起来左边浅浅的梨涡……只是……
寇大彪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空，迟迟没有落下。他盯着那张小小的头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页面加载得很慢，蓝幽幽的屏幕光晃得他眼晕。等首页刷开，一首熟悉的钢琴曲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寇大彪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是Gb游戏《圣剑传说》的主题曲，也是他最喜欢的曲子。一直以来，他的手机铃声就是这首旋律。小雯竟然拿这首曲子当主页的背景音乐——这不是巧合吧？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背景图上的照片就如一记闷棍砸了下来：小雯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靠在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人肩上，怀里抱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三个人坐在海滩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他的呼吸一下子就窒住了。
十年了。当初他总想着等混出点人样了，再去找她。可自己到现在依然一事无成，今天还得靠帮蒋庆阳骑车赚五百块，躲在这乌烟瘴气的网吧里混时间。如今的自己，又有哪一点配得上别人？
而她，早就嫁人了，孩子都上幼儿园了吧？这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挺着个啤酒肚，怎么看也算不上帅，又如何配得上小雯呢？
寇大彪又点进小雯分享的其他照片，凑近了盯着那男人的脸看，越看越不服气——这男的长得和自己根本没法比，个子也矮，小雯怎么就嫁给了这种人？
可再往下翻，他的心情又像挨了一记闷棍。教堂里的结婚照，庄园式的草坪，后面停着白马马车，还有一个高鼻子、卷头发的外国神父站在前面。这场面，没个几十万下不来吧？
他手指悬在“加为好友”的按钮上，鼠标仿佛有千斤重。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勇气点下去。
旁边玩LoL的黄毛突然骂了句脏话，耳机摔在桌上，震得寇大彪一哆嗦。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刚才不小心碰到了桌肚里的折叠车，车轱辘蹭得桌腿“吱呀”一声响。他赶紧把脚收回来，死死抵住车架，像怕被人抢了似的。
他烦躁地拍了一下键盘，把页面最小化，手指却悄悄把那个人人网的页面关了，连缓存都清了。
摸出兜里剩下的金上海叼在嘴里，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烟雾裹着满心的酸涩，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其实这种结果，他心里早就清楚。十年了，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从来不愿意去查，不愿意去打听。
可现在，他怎么也没想到，是网吧的一条推广广告击碎了自己最后一丝幻想。
他觉得自己可笑极了。不就是学生时代追过的一个女孩吗？算得了什么呢？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让他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瘪在椅子里，连腰都直不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继续给自己打打气。不就是个女人吗？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他几乎想遍了自己这辈子学过的那点词语——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到处都是……他在心里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念到都快信了。
可思想是振作起来了，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依然卡在那张破旧的网吧座椅上，屁股像被焊死了一样，迟迟动弹不了一分。手指搭在鼠标上，却没有点开任何东西的欲望。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黑屏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疲惫的脸，半晌，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什么错过，更不是什么遗憾，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这样的自己，有什么资格去爱别人？没钱，就没资格去谈什么感情，这是很现实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