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看着他，没说话。
张硕盯着肖北：“实话就是，如果是我，我会把他们两个全处理了。处理一个只是给网民们一个交代，处理两个才是最优解，也是给丁书记一个态度，一个决心。”
肖北刚想说话，张硕就打断：“你不必说，我知道你不懂，我也不想解释，那没有意义。我只能告诉你最优解。”
肖北微微摇着头。
张硕看着肖北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终于，肩膀微微塌了一下，移开了视线。他重新坐回沙发，摸出烟，自己点上一支，又把烟盒扔给肖北。
肖北接住，也点了一支。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稍微平复了一些翻腾的血液。
“那你说，怎么办？”张硕吐出一口烟，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带着疲惫，“明天开会，总要有个说法。硬顶，死路一条。”
肖北走回窗边，看着楼下市委大院门口开始聚集的、显然是得到风声前来蹲守的记者车辆。烟雾在他眼前缭绕。
“你刚才说，对策已经给我了。”肖北背对着张硕，“除了那个馊主意，还有什么？”
张硕沉默地抽着烟，直到烟快烧到手指，才按灭在烟灰缸里。
“我的对策，就是那个。”他声音低沉，“你不接受，那我就得重新想。但现在……我脑子很乱。对方出招太快太狠，舆论、政协、省里压力、督导组……四面合围。我们之前想用执法乱象对冲，现在看，效果有限，反而被对方利用，绑上了‘打击报复’的标签。”
他揉了揉眉心：“我需要时间。老肖，给我一晚上。明天，明天晚上之前，我给你一个新的方案。但我不敢保证……能破局。”
肖北转过身，看着张硕脸上罕见的凝重和不确定。他知道，这个一向智计百出、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军师，这次是真的感到棘手了。
“好。”肖北点头，“你回去想。但张硕，记住一点——任何方案，不能以牺牲陈平安和曹恒印为前提。这是底线。”
张硕苦笑了一下，没接话，起身拿起外套和笔记本：“我先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肖北一个人。他坐回椅子，目光再次落到那份省政协的督办函上。
秦贤……
宋明远……
穿一条裤子？
如果秦贤真的和宋明远是一条船上的人，那么这次省政协的高调介入，恐怕就不仅仅是“履行民主监督职能”那么简单了。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反扑。用舆论做刀，要把他肖北，连同他掀开的盖子，一起砸碎。
... ...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江北省政协常委会议厅。
深红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椭圆形的会议桌边坐满了人。主位是省政协主席秦贤，左手边依次是省委书记丁金茂、常务副省长张玉江，右手边是几位政协副主席。肖北坐在靠门一侧的汇报席，面前摆着话筒和一份准备好的情况说明。
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室内灯光白得有些刺眼。空气里有种混合着茶叶、旧纸张和空调冷气的味道。
秦贤主持会议，他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场白很简短，语气平淡：“今天召开专题议政会，主要是就玄商市近期交通执法及相关舆情事件，听取玄商市政府主要负责同志的说明。请与会同志本着实事求是、民主监督的原则，发表意见。”
他把目光投向肖北：“肖北同志，你先说说吧。”
肖北站起身，腰背挺直。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目光扫过会场，在丁金茂脸上停留了半秒——丁书记垂着眼皮在看手里的材料，没看他。
“各位领导。”肖北开口，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清晰平稳，“关于玄商市交通执法领域存在的问题及近期网络舆情，我代表玄商市委、市政府，作如下汇报……”
他用了十分钟，把执法乱象的发现、工作组成立、初步查处情况、以及网络舆情的演变，按时间线陈述了一遍。语气客观，没有辩解，只摆事实。
“……目前，市委市政府联合工作组仍在深入调查。对于网络反映的其他问题，我们坚持依法依规处理，不回避、不护短，也绝不接受不实指控。”肖北最后说，“我的汇报完了。”
他坐下。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秦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位的一个副主席清了清嗓子。这人姓宋，五十多岁，脸型瘦长，戴一副黑框眼镜。他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肖北同志，”宋副主席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腔调，“你刚才的汇报，我听下来，主要是讲你们怎么发现问题、怎么查处问题。这很好。但今天我们要议的，不仅仅是问题本身，更是问题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肖北：“我注意到，网络舆论的焦点，其实经历了几个阶段的转移。一开始，是质疑执法不公；后来，开始质疑某些领导干部利用职权干预司法，为亲属案件‘打招呼’；再后来，出现了协警被解聘、民营企业家被抓等具体案例，舆论开始质疑这是不是一场‘选择性执法’甚至‘打击报复’。”
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敲了敲：“肖北同志，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舆论会这样演变？为什么一个单纯的交通执法整顿，会牵扯出这么多‘案中案’？这背后，是否存在某些……非工作因素？”
问题很刁钻。不是问事实，是问“为什么”。
肖北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他吸了口气，声音依旧平稳：“宋副主席，舆论的演变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信息不对称、个别自媒体为流量刻意引导，甚至不排除有人故意混淆视听。作为地方政府，我们能做的，是依法公开事实，用证据说话。至于‘非工作因素’，我没有看到任何证据支持这种猜测。”
“没有证据？”宋副主席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那协警王斌被解聘，是不是事实？民营企业家赵宏达被抓，是不是事实？这些事件的时间点，与交通整顿、与网络舆情发酵的时间点高度重合，这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