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纵使翻江倒海、杀机暗涌,
面上依旧是一派恭谨肃穆之态,
来俊臣重重叩首,额头紧贴地面,
声音沉稳恳切,无半分异样:
“臣,遵旨!
定当殚精竭虑,
不负陛下重托,
隐秘查访、据实核查,
寻得确凿铁证,
辨明朝野忠奸,
不枉不纵、不怠不慢,
恳请陛下宽心!”
言罢,他俯身静候后续圣谕,
姿态谦卑恭谨至极,
将所有滔天野心与阴狠歹毒,
尽数深藏于心底。
武曌摆手,示意他退下。
来俊臣退出紫宸殿,步履从容,
一如往日处理刑狱公务,
看不出一点领受密旨的异样。
回至衙署之后,
他亦未启动任何查核事宜,
未遣一人打探周兴动向,
未搜集半份相关证据,
反倒将彻查之命抛诸脑后,
依旧按部就断处理日常刑狱事务,
对周兴的态度更是未有半点转变,
依旧维持往日尊卑礼数,
逢人提及周兴,
依旧言辞恭敬,极尽谄媚之态。
偶遇周兴,他躬身行礼,言辞谦和,
衙署议事,俯首帖耳,谨遵周兴吩咐,
全然一副忠心下属、毫无二心的模样,
周兴本就因陛下试探之事心存戒备,
暗中留意来俊臣动向,
见他行事如常、毫无异状,
心中疑虑渐消。
来俊臣将隐忍蛰伏之术用到极致,
深谙小不忍则乱大谋之道,
他深知周兴心思缜密、树大根深,
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
非但无法扳倒对方,反倒会引火烧身。
这般隐忍蛰伏,一晃便是半月。
这一日,暮色四合,
来俊臣整理妥当,换上一身寻常官袍,
神色淡然,却暗中调遣了数十名亲信衙役,
皆是身手矫健、行事利落之辈,
悄然尾随至周兴府邸门外。
待一行人站定,来俊臣回身,
眸光冷冽,示意众人隐匿身形,
守在府外各处要道,无令不得擅入、不得声张,
只需静候号令,随时拿下府中人。
一众亲信躬身领命,悄无声息散开,
将周兴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却又不露痕迹。
安排妥当后,来俊臣敛去周身锋芒,
只带一脸寻常神色,只身一人步入周兴府邸。
府中管家见是来俊臣,连忙上前引路,通传之后,引着他步入前厅。
周兴正端坐厅中翻阅卷宗,
见来俊臣只身前来,神色淡淡,
并无半分热情,
眉宇间带着身居高位的疏离与威严,
他放下手中书卷,抬眸沉声问道:
“你来此何事?衙署公务,莫非未曾处置妥当?”
来俊臣见状,
面上立刻堆起为难之色,眉头微蹙,
神色踌躇,脚步微顿,语气带着困顿与求教,
尽显下属的窘迫:
“下官冒昧登门,叨扰大人雅兴,实属万不得已。
近日衙署遇上一桩棘手要案,
案犯狡黠异常,百般刑具用尽,
依旧抵死狡辩,拒不招供,
属下思虑多日,束手无策,无奈之下,
只得前来请教大人,
望大人不吝赐教,指点迷津。”
周兴素来自负刑狱之能,
向来以深谙审讯之道自居,
闻言虽神色依旧冷淡,
却也未曾直接回绝,只淡淡开口:
“哦?竟有这般顽劣案犯?你且细细道来。”
来俊臣见状,心中暗喜,
面上却愈发显得恳切为难,
缓步上前,压低声音,故作愁闷道:
“此案事关重大,案犯心思缜密,软硬不吃,
寻常审讯之法,全然无用,
属下穷尽手段,
也无法令其开口认罪,实在无计可施。
大人素来精通刑狱之术,
创制诸多审讯秘法,
属下斗胆,特来求取良方,
不知大人有何妙计,
能令此等顽劣之徒乖乖认罪伏法?”
周兴不知是计,
只当来俊臣真是遇上断案难题,
加之平日里素来自诩刑狱权威,
此刻有心显露自己的手段,
嘴角勾起冷傲笑意,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狠厉:
“此等小事,何足为难?
对付这般顽抗抵死之徒,
只需取一大瓮,
以炭火四周炙烤,
待瓮身滚烫,
再将案犯置入瓮中,
任凭他铜浇铁铸、悍不畏刑、宁死不屈,
在这烈火焚身的极致苦楚之下,
也定然熬不住酷刑摧折,
无论何等隐秘,都会悉数招供,绝无例外。”
言罢,周兴神色自得,捋着胡须,
静待来俊臣的赞叹与折服,
全然不知自己已然踏入了对方布下的死局。
来俊臣等的便是这句话,他心中狂喜,
杀机顿起,面上却丝毫不显,
反倒立刻躬身作揖,故作恍然大悟之态,连声赞叹:
“大人果然妙计,此等奇法,
属下望尘莫及,实在佩服!”
话音刚落,来俊臣骤然收敛所有谦恭神色,
周身瞬间散发出阴鸷狠厉的气场,
与方才的窘迫求教判若两人。
他缓步后退,扬声向外高呼,
“来人!速备大瓮,积炭炽火!”
早已等候在外的亲信衙役闻声而动,
分作两路行事:
一队精壮甲士鱼贯而入,
迅速列队前厅,个个神色肃穆、手持利刃,
将周兴团团围困,寸步难移;
另一队差役快步奔入周兴府中后院,
不多时便从库房搬出一口硕大陶瓮,
又抬来成堆黑炭,尽数搬至厅堂正中,
动作利落迅疾,片刻便布置妥当。
周兴见状,脸色骤然大变,惊怒交加,
猛地起身,厉声喝道:
“来俊臣!你这是何意?!”
来俊臣冷笑一声,神色阴鸷,
目光如刀,直直看向周兴,一字一句,
清晰冷冽,掷地有声:
“奉陛下密旨,查办周兴勾结逆党、图谋不轨一案!
方才大人所言炙瓮之法,
属下深以为然,恰好可用于此。”
说罢,他侧身抬手,对着那口燃炭待炙的大瓮,
做出一个极尽讥讽的恭请之姿,
唇角勾起嗜血的狠笑,沉声道:
“请君,入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