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兴见状,须发倒竖,目眦欲裂,
当即勃然大喝,声色俱厉:
“来俊臣!你竟敢以下犯上!
矫诏构陷、肆意拘禁朝廷重臣!
本官乃陛下亲授的刑狱重臣,
执掌诏狱多年,功勋卓着,
岂容你这等奸邪宵小肆意折辱?!
你若敢妄动本官分毫,
便是谋逆重罪,
本官可将你先斩后奏!!”
面对周兴声色俱厉的斥骂,
来俊臣面色凝如寒铁,
眼底毫无波澜,唯余彻骨漠然。
他不屑置辩,不与口舌之争,
薄唇轻启,吐字冷冽如冰,
携着不容置喙的杀伐决断:
“入瓮!”
一语既落,
两侧蓄势已久的亲信衙役应声而上,
铁掌如钳,死死扣住周兴肩臂四肢,
粗链缠缚,
瞬息间将这位昔日执掌刑狱生杀,权倾朝列的重臣捆缚得动弹不得。
周兴目眦欲裂,戾气翻涌,
奋力挣动、蹬踹嘶吼,
厉声痛骂不绝于耳,然虎落平阳,
双拳终难敌四手,所有顽抗皆成徒劳。
衙役们不为其咆哮所动,
合力将他横拖而起,
直趋堂中炽火环绕的巨瓮。
瓮身已被炭火炙得彤红,热浪翻涌,
扑面灼肤,焦热之气逼人眉睫。
周兴手足尽缚,身不能动,
唯有张口斥骂,声嘶力竭间,
已藏尽穷途末路的惶遽与惊惧。
须臾,他便被硬生生塞入瓮中,
困于逼仄陶瓮之内。
滚烫瓮壁贴身而触,
灼热气浪顷刻裹身,
瓮下炭火噼啪作响,烈焰渐盛,
瓮中温度扶摇而上,热浪如针,
砭骨蚀肤。
方才盛气凌人、桀骜跋扈的厉声斥骂,
在焚身灼痛之中,寸寸消磨,渐至声弱。
周兴至此方幡然惊觉,
此非戏耍,非虚恫,
乃是自己亲手创制的酷刑,
如今原封不动,反噬己身。
满腔怒火瞬间被彻骨惊惧与灼骨剧痛碾碎,
脊背颓然垮下,一身狂傲荡然无存。
他抬眼望向瓮外负手而立的来俊臣,
语气骤软,声带颤栗,狼狈哀求:
“来俊臣,你随我已久,知我肺腑,
最明我对陛下忠心不二,日月可鉴!
陛下圣明,亦深知我赤诚之心,
速放我出,我要面圣陈情,自证清白!”
来俊臣垂眸睥睨,居高临下,
唇角勾起讥诮入骨的冷笑。
他筹谋半月,隐忍蛰伏,
方得此天赐良机,一朝扳倒周兴,
便可取而代之,执掌诏狱权柄,
成为陛下驾前最锋锐的刑狱之刃,
坐拥滔天权势,
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他岂会轻言放过?
眼底隐忍半生的野心与狠戾翻涌,
他语气冷冽如刀,字字诛心:
“大人事到如今,何必自欺欺人。
陛下密旨在此,罪证确凿,
岂容你狡辩抵赖?
不如据实招供,
交代如何结党营私、培植心腹,
如何与丘神积暗通款曲、谋逆篡周,
招供认罪,尚可少受皮肉之苦。”
周兴闻听此言,心底最后一丝希冀碎裂殆尽,
惊怒交加,牙关紧咬,厉声拒罪,
声嘶力竭地朝外呼救:
“来人!护院何在?
速来救我,擒杀此贼!”
凄厉呼喊穿破热浪,回荡在庭院厅堂,却终究石沉大海。
府中家丁、护卫、属吏,
皆远远窥望,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周兴执掌刑狱多年,
生性阴鸷酷烈,执法严苛,株连滥杀,
平日驭下寡恩薄情,待人狠戾寡义,
朝野上下,府内府外,
人人畏之如虎,个个积怨已深。
如今他身陷绝境,
众人唯恐避之不及,
何来一人肯舍身相救?
昔日权倾朝野、一呼百应的刑狱权臣,
一朝失势,竟落得孤立无援的境地。
来俊臣冷眼旁观,无半分恻隐,只抬手淡然吩咐:
“添炭。”
衙役闻声,即刻将成堆黑炭添入火中,
火势骤盛,烈焰腾空,热浪更烈,灼人魂魄。
瓮内温度陡增,滚烫瓮壁灼烧肌肤,
剧痛钻心,仿若筋骨皆要被炙烤至焦。
周兴浑身痉挛,冷汗涔涔,
瞬即被高温蒸干,周身肌肤泛起灼红伤痕,
手足被缚,辗转不得,只能困于瓮中,
承受着自己亲手缔造的酷刑折磨。
方才的暴怒、桀骜、斥骂、哀求,
尽数被焚骨灼心的痛楚碾碎。
嘶吼渐至嘶哑,从厉骂变作痛嚎,
终成断续残喘。
昔日运筹帷幄、狠厉果决的朝廷重臣,
如今沦为瓮中待戮之囚,受烈火炙烤,
进退无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狼狈不堪。
来俊臣负手立于瓮前,神色沉静,
静看瓮中之人苦苦挣扎,
仿若只是处置一桩寻常刑狱案事。
而周兴面如死灰,
幡然醒悟自己方才洋洋自得传授的审讯妙计,
竟成了帮助来俊臣逼自己认罪的酷刑,
他执掌刑狱,害人无数,
最终竟落入自己亲自设计的酷刑,
他又惊又怒,又悔又恨,
手指死死指着来俊臣,
浑身剧烈颤抖,厉声斥骂:
“来俊臣!你这奸佞小人,
竟敢设计陷害本官!
陛下何等信任我,多年倚重恩遇,
岂会容你如此胡作非为!”
“陷害?”
来俊臣嗤笑一声,
语调轻慢却字字如锤,
缓步踱至瓮前,神色冷厉威严,
再无半点往日恭顺的模样:
“陛下早颁密令,
命本官暗中查核你与丘神积勾结谋逆、私蓄死士之罪,
三封密信佐证,人证线索俱全,
桩桩件件有据可查,
如今证据确凿,
只差大人你亲自认罪画押,了断此案。”
周兴浑身一震,
本就被烈火炙烤得惨白的面容,
瞬间褪尽所有血色,
变得面如死灰。
方才的暴怒斥骂戛然而止,
紧绷的身躯颓然垮下,
眼底的戾气与倔强寸寸碎裂,
只剩无尽的茫然与不敢置信,
他瘫靠在滚烫的瓮壁上,双唇哆嗦着,
反反复复只有破碎的呢喃:
“不可能……不可能……
陛下深知我忠心,
绝不会信这些谗言……绝不会……”
他为陛下执刀,稳固朝纲,
自认是陛下最锋利、最忠心的爪牙,
从无二心,
笃定陛下绝不会因匿名密信,
就对自己痛下杀手,
这是他最后的执念,
也是唯一的心理支撑。
来俊臣将他的崩溃与侥幸尽收眼底,
眼底寒光更盛,俯身凑近巨瓮,
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诛心,
精准戳破周兴最后的心理防线:
“大人到如今,还看不清帝王心术?
你执掌刑狱多年,树敌无数,
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你本就只是陛下手中一把用来清除障碍的利刃,
如今障碍已除,
你这把刀太过锋利、锋芒太盛,
早已成了陛下心头隐患。
今日,不过是陛下我借之手,
除你的由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