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台上，那件精美绝伦的乾隆粉彩镂空转心瓶，正以令人咋舌的价格被竞逐，但林恩的思绪早已飘远。
罗斯一番话搅得他有些心神不宁，他需要重新评估很多事情。与查克·舒默的“交易”，对《纽约邮报》的坚守策略，以及……如何应对那个始终在阴影中虎视眈眈的传媒大亨。
最终，转心瓶以超过八百万美元的价格落槌。
掌声稀疏，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矜持。
林恩趁此机会站起身，对身旁仍专注于下一件拍品的史蒂夫·罗斯低声说了句“失陪”，便穿过陈列着古董家具和艺术品的预展厅边缘，目光搜寻。
他很快在靠近香槟塔的角落找到了鲍勃·亨特。这位政治顾问正端着一杯苏打水，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学者气质的男人低声交谈。
看到林恩走近，鲍勃对那位学者点头致意，结束了谈话，转身迎向林恩。
“罗斯刚才跟我聊了聊....”林恩直入主题，“你怎么看？他是在替默多克递话，还是在暗示我……站队？”
鲍勃听完，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他抿了一口苏打水，冰块在杯壁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别为这个睡不着觉，Link。两党对争夺、分化、拉拢对方阵营的‘大金主’的尝试从未停止。今天可能是驴党人想在默多克那里挖墙角，明天就可能是象党人想给你递橄榄枝。常态而已。”
“你是说，史蒂夫·罗斯，也可能是在尝试影响默多克的政治倾向？通过我？”林恩皱眉。
“这不是很正常吗？”鲍勃挠了挠鼻子，动作有些粗鲁，与他身上剪裁合体的西装不太相称，“罗斯是驴党长期的支持者，而默多克和他旗下的传媒帝国，整体偏向象党。
如果能让新闻集团在关键议题上稍微‘温和’一点，或者至少不那么敌对，对驴党是好事。当然，这只是可能性之一。更可能的是，他纯粹是站在一个老牌生意人的角度，觉得你那笔地产投资不明智，顺便卖个人情，或者……观察你的反应。”
他放下杯子，看着林恩：“不过，抛开罗斯的动机不谈。你的资金情况，是健康的吧？我是说，足够健康，能扛住可能出现的、来自任何方向的压力测试？”
“当然。”林恩回答得很快，但随即补充，“健康是健康。但问题确实存在。《邮报》在我手里，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和默多克之间，也让我们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除非一方彻底放弃，否则这根刺会一直在。”
“那就保持健康。”鲍勃言简意赅，“只要你资金链稳固，现金流充沛，他拿你也没什么办法。商业竞争，最终还是看实力。
还记得吗？当初你打算买下《邮报》部分股权时，我就不太看好这笔交易，不仅不赚钱，而且政治属性太强，是烫手山芋。但你坚持要买，作为进入主流舆论场的敲门砖。既然买了，就得承受它带来的副作用。稳住基本盘，其他的，见招拆招。”
“哪有千日防贼的……”林恩低声用中文嘀咕了一句，语气烦躁。
“什么贼不贼的？”鲍勃没听懂这句中文，他摊了摊手，又低头看了眼腕表，“好了，看情况，洛克菲勒先生今晚大概是不会现身了。这种场合，他露不露面全看心情。我下次找到更确凿的机会再通知你？”
“行吧，今天先到这。”林恩吐出一口气，感觉太阳穴有些发胀。
和这些老狐狸打交道，每句话都得掰开揉碎，揣摩三层意思，实在耗神。
“我们走。”
离开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拍卖预展厅，坐进等候在门口的凯迪拉克轿车后座，林恩才觉得稍微松快了些。
车载空调发出低微的嗡鸣，将曼哈顿夏夜闷热的空气隔绝在外。车子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霓虹灯光透过深色车窗，在林恩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将今晚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但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某个细微的、不太对劲的地方，在心头一闪而过，却抓不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急促的蜂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恩睁开眼，摸出手机按下接听键，还没放到耳边，就听到福勒的声音传出来。
“老板，出事了。半小时前，公司前台收到一个匿名包裹，指名要交给你或者我。里面是一盘录音带，还有一封信。”福勒语速很快，“对方声称拿到了一首你的未发行歌曲的完整音源。
索要‘封口费’，并且……暗示他们已经复制了多份，如果我们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会将这首歌提供给更多的媒体，以及‘感兴趣的同行’。”
林恩一惊，自从上次《低俗小说》剧本失窃事件后，LINK唱片和他个人住所的安保级别都提到了最高，进出有记录，重要资料多重加密保管，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哪首歌？他们怎么拿到的？母带不是一直锁在公司的保险库里吗？”林恩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他们甚至知道这首歌是为电影《侠盗王子罗宾汉》准备的主题曲。”福勒的声音更冷了，透着怒意。“泄露链条我正在查，已经封锁了所有可能接触过这首歌原始文件的部门和人员。但对方既然能说出电影名字，说明不是凭空讹诈。信里提到了几个非常具体的录音细节，只有真正听过完整版的人才知道。”
林恩脑子里“嗡”的一声，暗骂了一句。
怎么偏偏是这一首！
《(Everything I do) I do It for You》！
这是为凯文·科斯特纳和妮可主演的暑期大片《侠盗王子罗宾汉》量身打造的主题曲，是电影宣传的核心物料之一。
主题曲提前泄露，这不仅仅是丢失一首歌那么简单，这是严重的事故！
涉及到与华纳兄弟影业和摩根溪制片公司的合约条款、打乱整个电影和唱片联动的宣传计划、可能导致商业机密泄露的索赔，甚至可能严重影响他和凯文·科斯特纳之间的私人信任与合作关系。
“我马上回来。伊万！”林恩对着前排驾驶座低吼。
“是，老板。”
贴身保镖兼司机伊万·彼得连科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从后视镜里看到林恩铁青的脸色，他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沉重的凯迪拉克轿车发出一声低吼，强大的推力将林恩紧紧按在真皮座椅靠背上。
车辆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咆哮着冲了出去，瞬间将两旁慢悠悠行驶的车流甩在身后，仪表盘上的指针迅速向右偏转，完全无视了路边的限速标志。
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车窗外的街灯和霓虹招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不到两分钟，车后便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红蓝两色的警灯光芒在后视镜里疯狂闪烁，一辆纽约警局的巡逻车咬了上来，并通过扩音器发出严厉的指令：
“前方黑色凯迪拉克，车牌号xxx，你已超速！立刻靠边停车！接受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