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这一点他确实没有深入想过。
当时注意力全在推动法案和未来的收益上,对地产开发的细节和利益分配模式,他确实了解不多,但显然,史蒂夫·罗斯这样的老狐狸,一眼就看穿了其中的关窍。
“至于你说的另一笔‘交易’,”罗斯没有穷追猛打,转而拿起放在膝上的拍卖图录,随意翻动着,“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也不便打听。但真的值得你投入好几亿美元的真金白银吗?这笔钱,如果放在别的地方,能撬动的东西,可能远超你的想象。”
林恩心里嘀咕:为了给小日本添堵,确保法案通过,从长远看,我倒是觉得值得。
但罗斯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当时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开出投资摩天楼这个条件,是为了确保查克·舒默能在国会山全力推动、加速《外资限制法案》的通过。
可事后来看,在当时的政治气氛和舆论压力下,这个法案本身通过的概率就非常大。
查克·舒默在其中究竟起到了多少“关键作用”?
是决定性的推动,还是顺水推舟的锦上添花?
这完全是黑箱操作加上查克自己的鼓吹,自己根本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
那几亿美元,好像真的付出得过于“慷慨”了?
“我不是非要对你处置自己财富的方式指手画脚,”史蒂夫·罗斯合上图录,语气恢复了平淡,“只是打个比方。如果时代华纳集团需要一个新总部大楼,我们绝不会选择自己从头出资建设。我们会寻找合适的开发商,提出我们的需求,等大楼建成后,时代华纳集团作为主要租户,或许再多掏一笔加上冠名权,入驻即可。
我们不用承担建设风险,不用沉淀巨额资金,还能享受到定制化的办公空间和稳定的租赁关系。这才是成熟企业的做法。”
“时代华纳是块金字招牌,当然很容易找到愿意合作的建设方和提供优惠条件的业主。”林恩忍不住低声吐槽。
“话说回来,”史蒂夫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近乎顽童般的笑容,“眼前,不就有另一块‘金字招牌’摆在你面前吗?或许,它比一栋尚未动工的大楼,更值得你关注和投资。”
“什么?”林恩心里一紧,瞬间提高了警惕。
难道罗斯察觉到了自己和佩伦奇奥接触,甚至对环球影业有想法?
他怎么会知道?是佩伦奇奥那边透露了风声,还是……
“你和新闻集团的关系,似乎一直不怎么融洽,对吗?”罗斯话锋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话题。
林恩微微一怔,点头承认:“有些……理念上的分歧。”
“理念分歧,往往源于利益不一致。”罗斯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你这笔投资大楼的钱,如果省下来,或者换个方式使用,能起到的作用可能会大得多。新闻集团刚刚在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虽然是以美国存托凭证的形式。
你完全可以用这笔钱,在公开市场买入新闻集团的股票,成为重要的股东,甚至谋求进入董事会。当你在董事会里有了一席之地,你们的利益就变得一致了。很多分歧,可以从内部化解,甚至转化为合作。”
林恩立刻摇头:“默多克先生恐怕不会欢迎我进入他的董事会。”
不谈他身为华纳旗下的头部艺人,就说私人恩怨....
他最初得罪默多克,根源也与查克·舒默有关。
若不是查克的岳父律师谢尔登在谈判桌上拿出小默多克婚外情的照片作为筹码,双方关系也不至于闹得那么僵。
而且默多克本人政治立场明显倾向于象党,与自己这个被贴上驴党标签的人,大概率是尿不到一个壶里。
“是吗?”史蒂夫·罗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拍卖台。
此时,一件清乾隆时期的粉彩镂空转心瓶被小心翼翼地展示出来,引起场内一阵低低的赞叹。
罗斯看着那件精美绝伦却价格注定惊人的瓷器,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评估。
“好了,年轻人,”他漫不经心地丢出了最后一句话,如同拍卖师落下最后一槌,“最后,附赠你一个消息,算是我个人善意的提醒:《纽约邮报》,是默多克盯了很久的资产,也是他在美国扩大政治影响力、构建完整传媒版图的关键拼图。”
“只要他还没有完全控制这家报纸,像之前《太阳报》对你那种程度的抹黑和试探,就不会真正停止。他总会想着能不能从其他方面给你制造足够的压力,直到你撑不住,不得不考虑出售你手里的《纽约邮报》股份。”
林恩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是了,当初和新闻集团达成合作协议,共同经营《纽约邮报》,条件之一就是新闻集团保留了在一定条件下的“优先回购权”。
默多克从未放弃过完全掌控这份纽约唯一倾向共和党主流日报的企图!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默多克会一直期待,甚至可能暗中推波助澜,希望自己出现资金紧张、经营困难,最终被迫出售股份。
而自己投入巨资到回报周期漫长的地产项目,不正是给了对方可乘之机吗?如果自己现金流紧张,默多克的机会就来了。
但《纽约邮报》,自己绝不可能放手。这不仅是他扩大自身在传媒界影响力的关键一步,更是他政治布局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拥有这份在纽约乃至全国都有影响力的日报,等于在舆论场上拥有了一块坚实的阵地。
明年就是大选年,驴象两党胜负难料,在对方阵营的喉舌里拥有一定影响力,两头下注,是至关重要的保险。
拍卖师戴白手套的手掌轻轻覆上玻璃罩,另一只手举起话筒:
“清乾隆粉彩镂空转心瓶,起拍价——一百二十万美元。”
场内响起一阵克制的吸气声,随即,前排、左侧、斜后方,几面深色号牌几乎同时举起。
史蒂夫·罗斯神情已恢复成纯粹的收藏家模样。
他手腕微抬,手中那面编号精致的号牌稳当地举起,加入角逐,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