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教授喝了口茶,这才接着道。
“我们课题组整整耗费两年时间,逐一统计过往所有针对米币的打压行动,全程记录每一次风波过后。”
“欧州、仲冬、南米等各个区域,米币储备量、民间与官方商贸使用占比的所有变化数据。”
“最后经过反复推演核算得出结论十分清楚,每一轮打压风波过后,各地米币持有量短时间内虽说会小幅回落,但用不了多久就会迅速反弹上涨。”
“尤其是欧州老牌国家、南米属地还有仲冬亲附国家境内,反弹势头尤为迅猛。”
“眼下米币还没彻底成型称霸,本就根基不算稳固,你们接连不断的打压,非但没能撼动它的发展势头。”
“反倒逼着越来越多国家和势力抱团采信,硬生生把它的根基烘托得越发扎实牢固。”
听着这番句句扎心的分析,胡力脸上的神色愈发难看,心底翻涌着浓浓的懊悔和无力。
此时他心里没有半分怒火,只剩下满心无处诉说的憋屈无奈。
就好比耗费数年心血专心钻研一件事,一步步费心布局谋划,满心以为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到头来才猛然惊醒,自己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所有付出全都偏离了初衷,偏偏自己还浑然不觉。
长久沉默过后,胡力慢慢压下心底翻涌的繁杂情绪,压低嗓音,神色格外沉重的看向林教授。
“林老,事到如今所有隐患和过错都摆在明面上了。”
“您不妨实话实说,我这么多年执意打压米币,如今到底把局势搅到了何种地步,眼下的局面究竟糟糕到了什么程度?”
林教授望着他满心懊悔的模样,没有立刻说出最残酷的结果。
他低头稍作沉吟,随即从学生手中拿过厚厚一叠装订完好的推演报告,轻轻推到胡力面前的桌面上。
“院长,这一整套资料,就是我们团队推演出来的所有局势走向,里面囊括了眼下米币未成型阶段,各类做法对应的不同后续结局。”
“按照其中第一种推演走向来看,若是我们依旧不改如今的行事方式,继续保持眼下的力度持续打压米币。”
“同时暗中着手扶持新的流通货币慢慢崛起壮大,耗时二十年左右,倒也不是没有机会等到米币势头衰落,让新货币取而代之站稳市场。”
在场众人听到这话,神情稍稍放松了些许。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番话绝对不是最终的好结果,背后必然藏着难以解决的隐患。
果不其然,林教授话锋骤然一转,道出了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残酷现实。
“但推演结果里明确标注了最大的弊端,就算日后真的如愿让新货币顶替了如今米币在多国之间的流通地位。”
“从前米币扩张发展过程里积攒下来的所有弊病、潜藏的各类漏洞,都会被新货币全盘承接过来,半点都不会减少。”
“最致命的一点在于,我们倾力扶持起来的全新货币,身后没有米酱这般底蕴深厚的工业体系、雄厚经济根基以及强悍国力作为坚实后盾,根本没有足够的底气去化解货币流通之后产生的各类金融风险与区域贸易矛盾。”
林教授说到最后,语气沉重无比,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众人的心间。
“我们现如今耗费无数心血费心铺路,看似是在为新兴货币开拓发展前路,实则是在亲手为它埋下数不尽的隐患,等同于提前为它挖好了无路可退的深坑。”
“等到日后它真正走到台前,顶替米币流通多国之时,也就是一步步陷入困局,处处碰壁举步维艰的开端。”
话音落下,整间会议室彻底陷入死寂。
众人长久以来固化的想法尽数被推翻,人人低头沉思。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了不少长短不一的烟蒂。
胡力一只手随意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手指来回不停捻转着一根还没拆封点燃的香烟,两条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眉心都挤出了一道深深的竖褶子。
林教授条理清晰的一番深度分析,让他心里瞬间像是堵上了一大团湿冷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胡力很不甘心,自己忙活了这么久,非但半点忙都没帮上,反倒阴差阳错给米酱铺平了不少路子,简直白费力气还帮了倒忙。
偌大的会议室里沉寂了许久,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这份压抑的气氛。
过了好半天,胡力随手把手里来回转着的那根香烟重重往光滑的桌面一放,这才抬起低垂的脑袋。
他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不服输、不甘心的倔强劲头,直直看向对面坐着的林教授。
“林教授,我也不跟你拐弯抹角藏着心思,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
“我们复兴军现如今手里握着的军事实力到底有多硬,在场在座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别说是单单一个米酱,就算是米酱加上沙联两家联手凑到一块,真要是放开手脚拉开阵势实打实硬碰硬开战,他们两家绑在一起,也压根不是我们复兴军的对手。”
“单凭这实打实的武力摆在这里,难不成我们还没那个本事,推出一套全新的通用流通货币出来?”
说这番话的时候,他语速平稳,语气算不上多么急躁冲人。
可话语里那股认定目标绝不松口的执拗脾气,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关键这时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青瓷茶杯,低头浅浅抿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一言不发,只用眼角的余光悄悄打量着对面坐着的林教授。
面对胡力这番底气十足的问话,林教授没有急着开口给出答复,反而伸手把脸上的眼镜摘了下来,拿着干净的绒布慢悠悠擦拭着镜片。
他借着这个空档慢慢梳理自己心里的想法,斟酌着最合适的说辞。
擦完镜片重新把眼镜戴好摆正之后,林教授这才目光平和地看向主位上的胡力。
“院长,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心里一心想要推出的新货币,说到底到底算哪一方名下的货币?”
胡力当场一下子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方这话里的深层意思,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
“你是打算主推缅币,还是说你打算让复兴军自己单独凭空发行一套全新货币体系?再或者……”
后面半句他没有直接明明白白全部说透,只是眼神微微一动,眼底流露出来的深意在场心思活络的人瞬间就能领会明白。
胡力低头沉默思索了好几秒钟,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的短处在哪,压根不懂金融经济这一整块领域里头的门道。
前前后后折腾针对米币的一系列举动,说到底全都是凭着一腔热血和自己的主观想法瞎琢磨。
到头来落得个好心办坏事的下场,就是因为太过自以为是吃了大亏。
如今既然有林教授这位专业精通教授在,干脆老老实实把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全盘托出来,让真正懂行的专业人士来好好分析利弊,给出靠谱可行的主意。
打定主意之后,胡力说话格外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你们应该都看出来了,其实我心里一直想推华币。”
这句话刚一落下,关键跟孟庆两个人下意识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眼神交汇的瞬间,脸上不约而同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所料的了然神情。
仿佛早就提前猜到了胡力心底的真实想法。
就连平日里向来面色严肃、不苟言笑一直端正坐姿端坐不动的马贵,听到这话之后,嘴角也不受控制地轻轻微微抽动了一下,看得出来心里同样早就有所预料。
林教授听到这个答案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意外之色,只是十分平静轻轻点了点头,紧接着轻轻叹了一口长气,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想要推行壮大华币,这条路能走,也确实有机会做成。”
林教授随即话锋顺势一转,语气也跟着凝重几分。
“但是唯独现在这个时间段,万万不行,时机远远没有成熟。”
一听这话,胡力原本就皱着的眉头顿时拧得更紧了,脸上满是不解和着急。
孟庆平日里几乎不掺和经济方面的事务,对这一整块内容也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
刚刚只是刚才听林教授讲了一大堆专业层面的理论知识,心里也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件事情背后牵扯的利害关系远比想象中复杂严重,当下忍不住开口追问。
“那照您这么说,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正式动手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