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士在港口附近一条窄街上停下时,已经是午后两点。
莉莉付了车钱,先下车。
她今天换了身水绿色的旗袍,料子很薄,贴着身体的曲线,在午后的热风里像片颤巍巍的叶子。头发重新梳过,绾成个精致的髻,插了根碧玉簪子。
脸上补了妆,嘴唇涂得更红,在阳光下像两片熟透的樱桃。她走到一栋灰色水泥楼前,门口挂着块铜牌,已经生了绿锈,上面刻着英文:“澳洲农产品远东办事处”。
她回头,对还坐在车里的何雨柱招招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何雨柱下车,关上门。
他今天还是那身半旧的藏青西装,但衬衫换了件干净的,领带打得端正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静,很沉,像两口深井,望不见底。
两人走进楼里。
楼梯是水泥的,很陡,踩上去有回音。楼道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点天光,灰蒙蒙的,勉强能看见台阶。
空气里有灰尘和纸张发霉的味道。
上到三楼,走廊尽头有扇木门,漆成深绿色,上面贴着张打印纸,用英文写着“汤姆·威尔逊,经理”。
莉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个粗哑的男声:“进来!”
推开门,屋里很小,很乱。靠窗摆着张旧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账本。墙边是几个铁皮文件柜,门都关不严,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纸张。
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雪茄烟味,混着汗臭和隔夜咖啡的馊味。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大约五十岁,秃顶,头皮油亮,四周稀稀拉拉围着一圈花白的头发。
脸很圆,肉挤在一起,眼睛很小,藏在厚厚的镜片后面,像两颗发亮的豆子。
他穿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带松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毛茸茸的、布满老人斑的手臂。
看见莉莉,他眼睛亮了,放下手里的雪茄,站起身,肚子挺着,像怀了七八个月的身孕。
“莉莉小姐!稀客稀客!”他伸手,英语带着浓重的澳洲口音,像含着土豆,“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汤姆大叔,给您介绍位贵客。”莉莉侧身,让出何雨柱,“这位是何雨柱何先生,《新晚报》的副总裁,也是我很好的朋友。他想从您这儿订点粮食。”
汤姆·威尔逊,汤姆大叔的目光转向何雨柱,小眼睛上下打量,像在估价一件货物。但他脸上堆起笑,伸出胖手:“何先生,幸会幸会。坐,坐。”
何雨柱握手。手很软,很湿,像块浸了油的抹布。他在办公桌前的破椅子上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莉莉也坐下,很自然地挨着何雨柱,身体贴得很近。
“何先生要订粮食?”汤姆大叔坐回椅子,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条扭曲的蛇,“什么粮?多少?什么时候要?”
“米,面,都要。”何雨柱开口,声音很平,很直接,“最多能订多少?什么时候能到?”
汤姆大叔眼睛转了转,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像在算账:“现在库里现货不多,但悉尼那边有批新麦,刚收的,品质不错。还有曼谷的暹罗米,也在路上。最多……能调三万吨。再多,就得等下一季了。”
“三万吨……”何雨柱沉吟,“什么时候能到港?”
“十三天。”汤姆大叔说,很肯定,“船已经定了,后天的班轮。从悉尼到香港,正常航程十天,加上装卸,十三天,最迟十四天,一定能到。”
“价格?”
“市价,七十港币一吨。”汤姆大叔弹了弹烟灰,“三万吨,两百一十万。定金三成,六十三万。货到付尾款。”
莉莉插话:“汤姆大叔,何先生是我好朋友,您给个实在价。而且定金能不能少点?何先生是做大生意的,现金流要紧。”
汤姆大叔看了看莉莉,又看了看何雨柱,小眼睛眯起来,像在权衡。过了几秒,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黑的牙:“莉莉小姐开口,当然要给面子。这样,定金……二十万。不能再少了。货到付清尾款,一百九十万。但得签合同,违约要赔。”
“二十万还是多了。”莉莉撒娇似的,身体前倾,胸口几乎贴在桌沿上,“十万吧,汤姆大叔。何先生信誉好,您还怕他跑了不成?”
汤姆大叔盯着莉莉胸口那片雪白,喉结动了动。他吞了口唾沫,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行,十万就十万。但得今天签合同,今天付定金。而且……”
他转向何雨柱,表情严肃了些,“何先生,咱们得说清楚。十三天,货一定到。要是不到,我双倍赔您定金,二十万。但您要是违约,定金不退。这是我们公司的规矩,也是行规。”
“可以。”何雨柱点头,很干脆,“但我也有个条件,必须在十五天内到货。晚一天,我都不要。定金你也不用赔,但货,我得另找。”
“十五天?”汤姆大叔皱眉,“何先生,海运的事,说不准。万一起风浪,万一码头拥堵……”
“十五天。”何雨柱重复,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不到,我另找。定金你可以不退,但往后,咱们就没合作了。”
汤姆大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短促的一声,像咳嗽:“何先生是个爽快人。行,十五天。我以公司信誉担保,十五天内,货一定到鲤鱼门码头。不到,我汤姆·威尔逊从此退出香港市场!”
莉莉拍手:“汤姆大叔痛快!那咱们现在就去签合同?”
“走,去宏丰交易行。”汤姆大叔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但肚子太大,扣子扣不上,只好敞着。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对何雨柱点点头,“何先生,请。”
三人下楼,走到街口。
汤姆大叔拦了辆的士,说了个地址。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栋老式唐楼前停下。
楼很旧,外墙斑驳,但门口挂着块鎏金牌匾,写着“宏丰交易行”,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走进楼里,大厅很暗,只有几盏日光灯,滋滋地响。
柜台后坐着个戴眼镜的老头,正在打算盘,珠子噼啪响,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汤姆大叔走过去,用粤语说了几句。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了何雨柱一眼,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几份空白合同,摊在柜台上。
合同是打印的,条款很详细。何雨柱快速扫了一遍,品名、数量、单价、总价、交货时间、违约责任,都写清楚了。交货时间一栏,汤姆大叔亲自用钢笔填上“自本合同签订之日起15日内”,又在旁边签了名,盖了私人印章。违约金条款也写明了:卖方违约,双倍返还定金;买方违约,定金不退。
何雨柱也签了名。他没带印章,按了手印。红泥很粘,按在纸上,像个小小的、鲜红的伤口。
签完,付款。
何雨柱从公文包里拿出十沓现金,崭新的千元港币,用银行封条扎着。汤姆大叔也拿出十沓,放在一起。老头点了一遍,确认无误,把双方的钱分别装进两个牛皮纸袋,在袋口盖上交易行的骑缝章,然后递给两人各一份合同,和收据。
“完事。”汤姆大叔把合同塞进公文包,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何雨柱伸出手,“何先生,合作愉快。我这就回办事处安排发货,最迟后天,船一定离港。”
“等您消息。”何雨柱握手,很短促。
汤姆大叔匆匆走了,肚子一颤一颤的,像只匆忙的企鹅。莉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对何雨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何先生,您真厉害。三万吨粮食,两百万的生意,一顿饭工夫就谈成了。我认识的那些老板,谈生意至少得喝三顿酒,打两场牌,您倒好,直接签合同付钱,干脆利落。”
何雨柱没接话。他看着手里的合同,薄薄几页纸,却绑着三万吨粮食,和两百万的生意。
但他心里清楚,这生意,他根本没打算做完。
十三天后,粮船到港,他会去码头,用空间把粮食全收了。
定金?十万而已,黄三的钱,不心疼。
合同?废纸一张。汤姆大叔的双倍赔偿?他等不到那天了。
这叫一锤子买卖。
干了这票,他就撤。
至于汤姆大叔会不会找莉莉麻烦,会不会去报社闹……等他们反应过来,他早带着粮食跑回内地了。系统任务要紧,别的,顾不上了。
“走吧。”他把合同塞进公文包,对莉莉说,“我下午还有事。”
“我送您。”莉莉很自然地挽住他胳膊,身体贴上来,“您去哪?”
“宝宝姐那儿。”何雨柱说,抽出胳膊,“我自己去就行。莉莉小姐,澳洲那边,麻烦您多盯着点。货什么时候发,船什么时候到,及时告诉我。”
莉莉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行,包在我身上。有消息我马上给您电话。”
何雨柱点头,拦了辆过路的的士,上车,报了宝宝家的地址。
车开动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莉莉还站在路边,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但眼神很复杂,有崇拜,有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被压抑的失落。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晚上见宝宝,谈老约翰的货。
那批货在东洋人手里,压在横滨港,数量应该不小。
如果能弄到手,系统任务就能完成一大半。
但怎么弄?偷?抢?还是买?得见了宝宝,探探口风。
车在太平山半腰的别墅区停下。
何雨柱付了钱,下车。眼前是那栋熟悉的白色别墅,罗马柱,拱窗,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走到铁门前,按了门铃。
很快,门开了。
不是管家,是宝宝本人。
她换了身衣服,是件深V领的黑色长裙,料子是真丝的,很垂,贴着身体的曲线,领口开得很低,几乎能看见小腹。
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散下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
脸上化了妆,但很淡,能看见眼下的青影,和嘴角一丝疲惫的、慵懒的弧度。她手里端着杯红酒,杯子很大,酒是暗红色的,在阳光下像血。
“何先生,来了。”她靠在门框上,眼睛看着他,眼神很媚,但深处有东西,像火,在烧,在等,“进来吧。”
何雨柱走进去。
屋里很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这座城市的、永不停歇的喧嚣。
空气里有香水味,酒味,还有一股甜腻的让人头晕的气息。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只有几盏壁灯,吐着昏黄的光,把屋里的一切都泡在一种暖昧的、不真实的色调里。
宝宝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腿。
长裙滑到大腿根,露出裹着黑色丝袜的、修长的腿。
她抿了口酒,眼睛看着何雨柱,像在欣赏一件猎物。
“老约翰那边,有消息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批货,确实在东洋人手里。但东洋人现在内讧,几个商社在抢,货压在横滨港,没人敢动。我托了关系,能搭上线。但对方要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何雨柱挑眉。
“五成。”宝宝笑了,笑容很媚,但眼神很冷,“货款的五成,作为佣金。而且,要现金,不连号,旧钞。”
何雨柱在心里冷笑。
五成佣金,还现金,旧钞。
这是把他当冤大头,还是当走私犯?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走到宝宝对面的沙发前,坐下,也翘起腿。
“宝宝姐,这价,高了。”
“高?”宝宝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领口那道沟更深了,像道诱人的峡谷,“何先生,您要的是五十万吨粮食。
老约翰那批,有八万吨,全是上好的暹罗米。现在市价,至少一百六一吨。八万吨,一千两百八十万。我只要五成,六百四十万,还帮您搞定运输、清关、所有麻烦。这价,高吗?”
她顿了顿,眼神更媚了,声音也更轻,更缓:“而且……只要您让我满意,这佣金,可以再谈。”
何雨柱看着她。看着那张涂着淡粉色口红的嘴唇,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那道深V领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他知道她在暗示什么。
也知道,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他笑了,很短促的一声。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宝宝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
“宝宝姐,怎么才算让您满意?”
宝宝也笑了,眼睛弯起来,像月牙。她放下酒杯,伸手,手指轻轻抚过何雨柱的脸颊,很轻,很柔,像羽毛。
“何先生这么聪明,还用我说?”
何雨柱没说话。
他伸手,搂住宝宝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
宝宝惊呼一声,但没挣扎,反而笑了,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窝,呼吸喷在他皮肤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抱着她,走上二楼,走进卧室。
卧室很大,很暗,只有床头的台灯亮着,昏黄的,把大床照得一片暖昧。他把宝宝放在床上,然后俯身,吻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