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鸢依言重新上马,这一次她刻意放松了手腕,虚攥着缰绳,果然觉着胯下的马步子比方才从容了许多。她绕着空地小跑了两圈,虽然还不敢快驰,但身子已不似先前那般僵硬。跑第三圈经过槐树下时,她余光瞥见萧北枳还立在那里,双臂环抱,目光遥遥追着她,那姿态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克制的专注。
她忽然有些心慌,连忙把视线移回前方,专心控马。又跑了两圈,她勒住马停下来,正要下去歇口气,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回头一看,一个家丁打扮的小厮骑着快马从府门方向奔来,到了近前翻身滚下马背,扑通跪倒在萧北枳面前,气喘吁吁道:王爷,宫里来人了,说皇上急召您入宫议事,请您即刻动身。
萧北枳眉头一拧,脸上的那点松弛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他看了一眼马背上的许南鸢,沉声道:你先回去,今日别练太狠了,省得明日胳膊抬不起来。
说完便大步朝前院走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风。许南鸢坐在马上望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手里的缰绳松了又紧。皇上急召,不知是为了什么——她忽然想起母亲信中那句你父亲近日已遣人与镇北王府幕僚接洽,心头没来由地悬了起来。
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还给闻讯赶来的管事,独自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途经书房外的廊道时,不经意抬眼一瞥,望见窗纸上映着萧北枳正更衣的身影,动作急促而利落,像一柄出鞘前被迅速拭亮的刀。
许南鸢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许南鸢回到院中时,青黛已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裳。她洗去一身汗意,换了件月白素衫,坐在窗前由着青黛替她绞干头发,心里却一直静不下来。皇上急召,若只是寻常军务,犯不着这样火急火燎地传人进宫。她越想越觉得与父亲近日的动作有关,偏又无从打听,只能干等着。
这一等便等到了掌灯时分。前院传来动静时,许南鸢正对着半凉的晚膳发呆。她搁下筷子起身,走到院门口侧耳听了听,只听见萧北枳沉声吩咐张砚备马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从廊下掠过,却没有拐向她院子的方向。片刻后,大门方向传来马蹄声急促远去,夜色重新归于沉寂。
许南鸢立在门边许久,直到青黛轻声唤她用饭,才慢慢走回桌前坐下,端起碗来有一口没一口地拨着米粒。
萧北枳这一去便是整夜。
次日清晨,许南鸢照例去寿安堂请安时,秦氏显然也得了消息。老王妃拨着念珠,眉间隐隐有些忧色,却只同她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祖媳二人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话题。从寿安堂出来时,许南鸢迎面撞上了柳氏——萧北枳那两个侍妾中更得宠些的那个,穿一身水红衫子,摇着团扇从园子里过,见了她草草行了个礼,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侧妃娘娘安。听说王爷昨夜进宫,一夜没回来呢,娘娘可知道是为了什么事?”
“王爷的事,我向来不过问。”许南鸢脚步不停,语气淡淡的,“柳姨娘若想知道,不如等王爷回来亲自问。”
柳氏被噎了一句,团扇也不摇了,讪讪地看着她走远。
这一日过得格外漫长。许南鸢抄完了一整卷《地藏经》,又在院子里走了不知多少圈,天色终于暗下来时,她索性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拿了本《南华经》随意翻着,眼睛却不时往院门方向瞟。直到戌时三刻,院门外终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她立刻垂下眼,将目光牢牢钉在书页上,呼吸却不自觉地屏住了。
萧北枳走进来时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气和淡淡的酒味。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廊下那盏灯笼的光,阴影兜头罩下来,许南鸢这才抬起头,像是刚发现他似的,起身行礼:“王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