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大雪封山。
草北屯的早晨在“嚓嚓”的铲雪声中醒来。曹德海推开房门时,院里已经堆起半人高的雪墙,小守山正举着比自己还高的铁锹,嘿咻嘿咻地铲着,小脸冻得通红。
“爷爷!看我堆的雪人!”孩子指着院角——三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并排站着,最大的那个插着根玉米芯当烟斗,像极了老人平时抽烟的样子。
曹德海笑了,正要说话,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咳嗽来得猛,撕心裂肺的,直咳得他弯下腰,扶着门框才站稳。
“爷爷!”小守山扔下铁锹跑过来,小手拍着爷爷的背,“我去叫妈!”
“不用...”老人摆摆手,声音沙哑,“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春桃已经闻声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碗冒着热气的腊八粥:“爹,您进屋歇着,外头冷。”她扶着公公在炕沿坐下,又对儿子说:“山山,去叫你爸,说爷爷咳得厉害。”
曹大林很快赶来了,身后跟着合作社的赤脚医生孙大夫。孙大夫听诊、量血压、测体温,眉头越皱越紧。
“曹叔,您这肺...”他收起听诊器,“得去县医院拍个片子。我听着有杂音,不对劲。”
“能有什么不对劲,”曹德海又咳了几声,“老慢支,年年冬天都这样。”
“今年不一样。”孙大夫很坚持,“必须去检查。”
最后还是去了。县医院的x光片出来后,医生的脸色凝重:“曹老,您这肺...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最好去省城。”
“阴影?”曹大林心一紧,“什么意思?”
“可能是炎症,也可能是...”医生顿了顿,“肿瘤。”
这话像块冰,砸在每个人心上。回去的路上,车里静得可怕。曹德海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雪景,脸上没什么表情。
“爹,”曹大林从后视镜看着父亲,“咱们去省城吧。明天就去。”
“急什么,”老人平静地说,“快过年了,事多。等过了年再说。”
“可您的病...”
“病不是一天得的,也急不得一天治。”曹德海打断儿子,“先回去,该干啥干啥。”
回到草北屯,消息已经传开了。合作社院里聚满了人,李大山、陈老大、吴炮手...各屯的老伙伴们都来了。大家围着曹德海,七嘴八舌地劝。
“曹老哥,你得听医生的!”李大山急得直跺脚,“钱不是问题,咱们联盟有钱!”
“就是,”陈老大说,“包个车,咱们陪你去省城!”
曹德海只是摇头。等大家都说累了,他才开口:“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真要是大病,治也治不好;要不是大病,不治也能好。倒是你们,”他看着众人,“合作社的事,得抓紧。年底了,账要清,钱要分,明年的规划要做...别因为我耽误正事。”
这话说得大家无言以对。老人说得对,合作社几千口人等着吃饭呢。
接下来的日子,曹德海照常忙碌。他每天早早起来,拄着拐杖去合作社,看账本,开会,巡查参园...只是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喘气。
小守山变得特别乖。每天放学就守着爷爷,端茶倒水,捶背揉腿。有天晚上,孩子突然问:“爷爷,您会死吗?”
这话问得直白,把春桃吓了一跳:“山山,瞎说什么!”
曹德海却笑了,摸着孙子的头:“是人都会死。爷爷老了,就像树老了要倒,这是自然规律。”
“那...那您死了,会去哪?”孩子眼睛里闪着泪光。
“爷爷会变成山,变成树,变成风。”老人望着窗外,“到时候,你想爷爷了,就看山,看树,听风。爷爷就在那儿。”
孩子似懂非懂,紧紧抱住爷爷的胳膊:“我不要爷爷变成山,我要爷爷一直陪着我。”
腊月二十三,小年。合作社照例要祭灶、分红、聚餐。今年曹德海特地交代:一切从简,把钱省下来,多给困难户分点。
分红大会在合作社礼堂举行。王经理念着名单和数字,台下,领到钱的人们喜笑颜开。今年收成好,分红比去年多了三成。
轮到赵婆婆时,老太太拿着厚厚一沓钱,手抖得厉害。她走到台前,对着曹德海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曹叔,谢谢您。有了这钱,我能过个好年了。”
老人摆摆手,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
聚餐时,大家让曹德海坐主桌,他拒绝了,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菜一道道上来,他却吃得很少,只是看着大家吃,看着大家笑,听着大家说。
李大山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曹老哥,我敬您!祝您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曹德海以茶代酒,抿了一口:“大山啊,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不,三十五年了!”李大山回忆着,“那会儿咱俩还年轻,一起上山打猎,您一枪撂倒一头野猪,我扛都扛不动...”
两个老人聊起往事,聊到年轻时的糗事,都笑了。笑着笑着,曹德海又咳起来。
夜深了,人渐渐散了。曹德海让曹大林扶着他,在合作社院里转了一圈。院里张灯结彩,红灯笼在雪地里投下温暖的光。
“大林,”老人停下脚步,“爹要是...要是真不行了,合作社的事,你得挑起来。”
“爹!”曹大林眼圈红了,“您别说这话!”
“得说,”曹德海很平静,“人得认命。爹活了七十五年,见了太多事,知足了。就是放不下...放不下这摊子,放不下大家。”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山:“合作社不光是咱们曹家的,是大家的。你得记住,做事要公道,心要正。钱多钱少不是最重要的,人心齐最重要。”
“我记住了。”曹大林声音哽咽。
“还有小梅,”老人继续说,“那丫头有本事,也有心。你得多听她的意见。王经理精,但有时太精了,得有人把着方向...”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像在交代后事。曹大林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腊月二十八,曹德海咳血了。鲜红的血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这次,谁劝也没用,必须去省城。
省城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癌晚期,已经转移。医生私下对曹大林说:“老爷子年纪大了,手术风险高。保守治疗吧,尽量减轻痛苦,提高生活质量。”
“还能...还能活多久?”曹大林颤抖着问。
“不好说,看个人体质。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
曹大林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里蹲下,抱着头无声地哭。曲小梅找到他时,他眼睛红肿,像变了个人。
“曹哥...”曲小梅也哭了。
“别告诉爹实情,”曹大林抹了把脸,“就说...就是肺炎,养养就好。”
病房里,曹德海正靠在床头看书——是《山海联盟大事记》的样稿,王经理刚送来的。看见儿子进来,他放下书:“结果出来了?”
“嗯,肺炎,”曹大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医生让住院治疗,打打针,消消炎。”
老人看了儿子一会儿,点点头:“那就住几天。”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曹德海不让大家整天陪着,说合作社事多,都回去忙。最后留下曲小梅照顾,因为她懂医。
曲小梅很细心。她按医生的嘱咐,按时给老人喂药,做雾化,按摩。闲时,就陪老人聊天,聊合作社的事,聊各屯的变化。
“小梅啊,”有天下午,曹德海忽然说,“你也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曲小梅一愣,低下头:“曹叔,我...我不想嫁。”
“为啥?”
“我...我心里有人了。”姑娘声音很小。
“谁?”
曲小梅不说话了,只是摇头。曹德海看着她,忽然明白了:“是大林?”
姑娘的脸一下红了。
“傻孩子,”老人叹了口气,“大林有春桃,有山山,那是他的家。你...你得有自己的家。”
“我知道,”曲小梅抬起头,眼里有泪,“所以我不说,也不争。我就守着合作社,守着您教我的这些东西。这...这就是我的家。”
曹德海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委屈你了。”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曹德海坚持要回家。“过年了,得回家过年。”他说。
医生拗不过,开了药,叮嘱注意事项。临走时,主治医生把曹大林叫到一边:“老爷子意志力很强,但病情摆在那儿。回去后,尽量满足他的愿望,让他开心点。”
回家那天,草北屯像迎接凯旋的英雄。屯口到合作社,路两边站满了人。看见车来,大家纷纷围上来,问候,祝福。
曹德海摇下车窗,跟大家打招呼。他的脸色其实不好,苍白,消瘦,但笑容很温暖。
过年那几天,曹德海精神出奇地好。他参加了所有的活动:祭祖、拜年、看秧歌...甚至还跟着敲了一阵锣。小守山寸步不离地跟着爷爷,像个小尾巴。
除夕夜,全家围坐守岁。电视里播着春晚,但没人认真看。曹德海把孙子抱在怀里,讲自己小时候过年的故事。
“那会儿穷啊,”老人说,“过年能吃顿饺子就是好的。你太爷爷会把仅有的白面省下来,除夕包饺子。猪肉白菜馅,香得很...”
小守山听得入神:“现在咱们天天吃饺子。”
“是啊,现在好了。”曹德海摸摸孙子的头,“所以你们要珍惜。”
午夜钟声敲响时,外面鞭炮齐鸣。曹德海站在窗前,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五彩缤纷,转瞬即逝。
“真好看,”他轻声说,“像人的一辈子。”
正月十五过后,曹德海的身体明显差了。咳嗽越来越重,有时候整夜睡不着。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去合作社,哪怕只是坐一会儿,看看大家干活。
二月二,龙抬头。按习俗这天要剃头,一年都有精神。曹德海让孙子给自己理发——不是去理发店,是在院里,坐在板凳上,围块布。
小守山拿着推子,手有些抖:“爷爷,我怕剪不好。”
“没事,”老人笑着说,“剪成啥样都行。”
推子“嗡嗡”响着,花白的头发一缕缕落下。孩子剪得很认真,虽然技术不怎么样,剪得参差不齐,但曹德海很满意。
“山山长大了,”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新发型,“能当理发师了。”
理完发,老人说要上山看看。大家劝不住,只好让曹大林和吴炮手陪着。
山路难走,曹德海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到了北山山顶,他已经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但他坚持要站在那儿,看着脚下的草北屯。
春雪初融,黑土露出来,像大地睁开了眼睛。参园里,人们已经开始忙碌;合作社院里,车辆进进出出;学校操场上,孩子们在跑步...
“真好啊,”老人喃喃自语,“都活起来了。”
吴炮手站在他身边,这个老猎人眼睛红了:“老哥,咱们...咱们再打一次猎吧?”
曹德海转头看他,笑了:“好。等天暖和点,咱们进山。不打大牲口,就打只野鸡,炖汤喝。”
但这个约定没能实现。从山上回来的第二天,曹德海就起不来炕了。他发高烧,咳嗽带血,呼吸困难。
县医院的救护车来了,医生检查后摇头:“得送省城。”
这次,曹德海没有反对。临上车前,他把小守山叫到跟前,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那个装着山海露的玻璃罐。
“这个给你,”老人声音很弱,“等爷爷...等爷爷不在了,你想爷爷了,就看看这里面的水。里面有山,有海,有...有爷爷对你的念想。”
孩子抱着罐子,哇地哭了。
省城医院的抢救室门外,曹大林、春桃、曲小梅、王经理...联盟的核心成员都来了。大家或坐或站,沉默着,等待着。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老爷子年纪大,心肺功能衰竭...进去看看他吧,时间不多了。”
曹大林冲进抢救室。病床上,曹德海戴着氧气面罩,眼睛半睁着。看见儿子,他努力抬起手。
曹大林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爹...”
老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但曹大林听清了:“照顾好...大家...山...海...”
手慢慢松开了。
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音。
窗外,天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老人安详的脸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金边。
曹大林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很久很久。
消息传回草北屯,整个联盟都陷入了悲痛。那天下着雨夹雪,天地一片灰蒙。合作社降了半旗,人们臂缠黑纱,脸上没了笑容。
出殡那天,来送行的人从草北屯一直排到县里。不只是联盟十二个屯的人,青海扎西派儿子多吉来了,朝鲜金明秀通过外事部门发来唁电,省里、县里都来了领导...
灵车缓缓驶过草北屯的街道,路过合作社,路过学校,路过参园...最后上了北山。
曹德海的墓就在他父亲旁边,面朝草北屯,面朝山海。墓碑上刻着他自己选的字:
“曹德海之墓——一个山里人”
下葬时,小守山抱着那个玻璃罐,走到墓前。孩子打开罐子,把里面的水轻轻洒在坟头。
“爷爷,”他哭着说,“这是您最宝贝的山海露。现在...现在它陪着您。”
水渗进泥土,无声无息。
葬礼后,合作社开了次会。曹大林坐在父亲常坐的位置上,看着空荡荡的椅子,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坚定:“爹走了,但合作社还在,山海联盟还在。咱们...得把爹没做完的事,做下去。”
大家纷纷点头,眼里含着泪,但眼神坚定。
春天来了。北山上的雪化了,草木发芽了。曹德海的坟头,长出了一株嫩绿的小苗——不知是什么植物,叶子半圆半尖,像山又像海。
小守山每天放学都去看。他给那株苗浇水,陪它说话,像爷爷还在时那样。
有一天,孩子突然发现,那株苗开花了——小小的,白色的花,五片花瓣,中间是黄色的花蕊。风吹过,花轻轻摇晃,像在点头。
“爷爷,”小守山轻声说,“是您吗?”
没有回答。只有山风呼啸,像远山的呼唤。
声声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