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号,冬至前一天。长白山草北屯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溜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剔透的光。曹大林刚从县里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省文物局刚寄来的文件,还有王建国写的一封信。
合作社办公室里炉火正旺,吴炮手、王经理、陈明、曲小梅几个人围着炉子烤火,看曹大林拆麻袋。
“省里批了,”曹大林抖开文件,“正式立项:‘三江口古遗址考古发掘项目’。王建国教授任总领队,咱们合作社被指定为后勤保障单位。”
“考古发掘?”吴炮手吐出一口烟,“就是挖土找宝贝?”
“不是挖宝贝,是科学研究,”曹大林解释,“通过发掘古代遗址,了解古代人类的生活、文化、环境。三江口是岩画里记载的‘总圣地’,可能有重要的古遗址。”
王经理关心实际问题:“那咱们要做什么?出人还是出钱?”
“出人出力出地方,”曹大林看文件,“省里拨了三万块钱经费,但大部分要用于考古本身。咱们的任务是:提供住宿、伙食、向导、运输,还有协助发掘工作。省里会给补贴,按工计酬。”
陈明眼睛亮了:“这可是学习的好机会!考古和生态保护密切相关,古代环境信息对今天的保护有重要参考价值。”
“对,”曹大林说,“王教授在信里说,这次考古不仅要找文化遗存,还要提取古环境样本,研究几千年来长白山地区的气候变化、植被演变。”
曲小梅已经在记录了:“那咱们要准备多少人?多少物资?什么时候开始?”
“计划明年五月初开工,雪化路通就开始,”曹大林说,“前期工作现在就要准备:第一,选人——要身体好、懂山林、可靠的人;第二,备物——准备帐篷、工具、粮食;第三,学习——请专家来培训考古知识。”
任务很明确。大家分工:曹大林负责总协调,王经理负责物资,吴炮手选人培训,陈明和曲小梅负责技术学习。
选人是第一关。消息一传出,合作社里报名的人挤破了门槛。去三江口考古,一天补贴一块五,还管吃管住,这样的好事谁不想去?
但吴炮手把关很严:“这不是去打猎采参,是去干科学活。要能吃苦,要听指挥,要手脚干净——考古现场,一根骨头都不能乱动。”
他选了二十个人,都是年轻力壮、人品可靠的。刘二愣子当然在内,还有赵木匠的儿子赵强,孙大娘的孙子孙小虎……都是二十岁上下的棒小伙。
“吴爷爷,考古都要干啥啊?”孙小虎问。
“听专家指挥,”吴炮手说,“叫挖土就挖土,叫筛土就筛土,叫记录就记录。记住,看到东西不能自己拿,要报告。”
“那要是挖到金子呢?”有人开玩笑。
“挖到金子也是国家的,”吴炮手严肃地说,“咱们是帮忙的,不是寻宝的。谁要是有私心,趁早别去。”
这话镇住了大家。都知道吴炮手脾气,说到做到。
十二月二十五号,王建国从省城来了,带来了两个助手:一个是学考古的研究生小李,二十五岁,戴着厚厚的眼镜;一个是学地质的小张,二十三岁,话不多但很干练。
王建国在合作社开了考古知识培训班。听课的不只是选中的二十个人,全社感兴趣的都来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
“什么是考古?”王建国在黑板上写两个字,“考是考察,古是古代。考古就是通过古代人类留下的遗物、遗迹,研究古代社会。”
他拿出几张图片:陶片、石器、骨器、灰坑、房址……
“这些东西,在咱们看来可能就是破石头、碎骨头,但对考古学家来说,是宝贵的信息源。一片陶片,能告诉我们古人用什么土、怎么烧制、做什么用;一块石器,能告诉我们古人怎么加工、怎么使用;一个灰坑,能告诉我们古人吃什么、怎么生活……”
大家听得入迷。原来那些不起眼的东西,这么有意义。
“在三江口,我们预期会发现什么?”王建国继续讲,“根据岩画和石片地图,那里是古代民族的祭祀中心。可能会有祭坛、祭祀坑、祭祀用品,也可能有居住遗址、生产工具。我们要做的,不是挖宝,是像侦探一样,一点一点还原古代人类的生活图景。”
小李接着讲考古方法:“考古发掘要分层进行,从上往下,一层一层挖。每层都要记录位置、深度、土质、包含物。挖出来的土要过筛,不能漏掉任何小物件。发现遗物要原地不动,先拍照、绘图、记录,再小心提取。”
小张讲古环境研究:“我们会采集土壤样本、花粉样本、木炭样本,通过实验室分析,可以知道古代的气候、植被、动物种类。比如,通过花粉分析,可以知道几千年前长白山长什么树;通过动物骨骼,可以知道古人猎什么动物。”
培训进行了三天。最后一天是实践课,在合作社院里模拟发掘。王建国划了一小块地,让大家练习挖探方。
探方是考古发掘的基本单位,一般是五米乘五米的正方形。要按正南北方向,边线要直,角要成直角。
“赵强,你这线画歪了,”小李指导,“要用罗盘校准。”
“刘二愣子,挖土要平着刮,不能往下刨。”
“孙小虎,筛土要仔细,不能图快。”
小伙子们学得很认真。开始笨手笨脚,慢慢掌握了要领。
培训结束后,王建国宣布:“明年去三江口的队伍,就从你们中选十个人。选中的,从现在起到出发前,要继续学习,还要进行体能训练——三江口路远难走,没好身体不行。”
这话激起了大家的干劲。谁不想被选中?
选人标准很公平:知识考核加体能测试。知识考核是笔试,考考古常识、山野知识;体能测试是负重爬山、野外生存。
十二月三十号,考核结果出来。十个人入选:刘二愣子、赵强、孙小虎,还有七个年轻社员。落选的有点失落,但曹大林安慰:“没选上的,在合作社也有重要任务。参园要管理,木耳棚要看护,观光园要维护。都是为合作社做贡献。”
选中的十个人,从一月开始进入特训。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爬山、负重训练;下午学习考古知识、地图识别、急救技能;晚上复习、讨论。
曹大林也参加训练。他虽然三十多了,但常年山里跑,体力不比年轻人差。他以身作则,要求严格。
“咱们去三江口,不是旅游,是工作,”他反复强调,“路上可能遇到各种困难:大雪封路、野兽袭击、迷路、受伤……要有准备,要团结。”
训练很苦,但没人叫苦。大家都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
一月十五号,王建国带来一个好消息:佐藤教授联系了日本的一家基金会,愿意资助这次考古,提供一些先进设备——包括金属探测器、测量仪器、还有一台发电机。
“设备是好,但怎么运过去?”曹大林问,“三江口没路,设备重的话,不好带。”
“选轻便的,”王建国说,“金属探测器可以带,测量仪器选便携的。发电机……确实不好办。”
“可以用人力背,”吴炮手说,“咱们年轻时打猎,百十斤的猎物都能背下山。设备分着背,每人背一点。”
这倒是个办法。但曹大林担心:“设备金贵,背坏了怎么办?”
“做木箱,垫软草,”赵木匠说,“我负责做,保证结实又轻便。”
一月二十号,赵木匠带着几个木工开始做设备箱。用的是松木,刨得光滑,榫卯结构,不用钉子。箱子里用干草、棉花做缓冲层。每个箱子都有背带,可以像背篓一样背着。
一月二十五号,设备从省城运来了。金属探测器像一个大号的手电筒,连着耳机;测量仪器是光学经纬仪,装在木盒里;发电机最小号的,也有三十斤。
大家试了试,设备箱背上身,虽然沉,但能走。
“行,能背动,”刘二愣子试背发电机箱,“就是路远的话,得轮流背。”
“轮流背,”曹大林安排,“每人背一段,互相换。”
除了设备,物资也要准备。三江口考古计划进行两个月,五月初到七月初。要带足两个月的粮食、药品、工具。
王经理负责采购。他列了清单:
粮食:大米五百斤,面粉三百斤,玉米面二百斤,咸菜一百斤,肉干五十斤,鱼干五十斤……
药品:感冒药、肠胃药、外伤药、消炎药、蛇药、冻疮膏……
工具:铁锹、镐头、筛子、手铲、刷子、标本袋、记录本……
“这么多东西,得用马驮吧?”王经理算账。
“用马不行,路太险,”吴炮手说,“还是人背。每人背五十斤,十个人就是五百斤。分两次运,先运一批过去,再回来运第二批。”
“那得走四趟,”曹大林算,“从这儿到三江口,单程要走七天。四趟就是二十八天,太耽误时间。”
“可以用雪橇,”陈明提议,“现在雪厚,用雪橇拉货,比背省力。等雪化了,路也好走了。”
这是个好主意。合作社有狗拉雪橇,是跟鄂伦春人学的。但狗不够,只有四条。
“用人拉,”吴炮手说,“做几个大雪橇,十个人轮着拉,不比背轻松?”
说干就干。赵木匠带人做雪橇。雪橇用硬木做骨架,底部钉上铁条,增加滑度。能做两个,每个能载重三百斤。
雪橇做好了,试拉。在雪地上,一个人能拉一百斤,两个人拉三百斤轻松。如果十个人轮流,一天能走三十里。
“行,就用雪橇,”曹大林拍板,“二月初出发,趁雪还没化,把第一批物资运过去。到了三江口,先建营地,等五月雪化了大部队再去。”
计划定了,大家更忙了。打包物资,检查装备,强化训练。
二月一号,小年。合作社开了动员会。曹大林讲话:
“这次去三江口,是咱们合作社的大事,也是省里的大事。咱们的任务很重:要保证考古队的安全,要保证工作的顺利,还要学习长本事。”
“三江口路远条件苦,大家要有思想准备。但我相信,咱们山里人,不怕苦。咱们的祖辈,在这片山里打猎采参,什么苦没吃过?咱们比他们条件好多了。”
“这次去,代表的是草北屯合作社的形象。要守纪律,听指挥,团结互助。让省里的专家看看,咱们山里人不仅能保护山,还能协助科学工作。”
大家鼓掌,斗志昂扬。
会后,曹大林回家收拾行李。春桃一边帮他整理,一边担心:“这一去就是两个月,路上又危险……”
“没事,”曹大林安慰,“我们准备充分,人多互相照应。你在家照顾好山山,照看好合作社。”
“我知道,”春桃眼圈红了,“就是……就是不放心。”
“放心吧,”曹大林搂住妻子,“我会小心的。等考古完了,我给你带三江口的石头回来——听说那里的石头有特殊花纹。”
“谁要石头,”春桃破涕为笑,“你平安回来就行。”
山山跑过来:“爸,我也想去!”
“你还小,等长大了再去,”曹大林抱起儿子,“在家听妈妈话,好好学习。等爸回来,给你讲三江口的故事。”
“嗯!”山山用力点头。
二月五号,立春。第一支先遣队出发了。五个人:曹大林、吴炮手、刘二愣子、赵强、孙小虎。拉两个雪橇,载着第一批物资:帐篷、粮食、工具。
送行的人很多。合作社全体社员都来了,省里县里也来了人。王建国握着曹大林的手:“曹主任,拜托了。先建好营地,我们五月到。”
“放心吧,王教授,”曹大林说,“保证完成任务。”
雪橇出发了。五个人,穿着皮袄,戴着狗皮帽子,脚蹬靰鞡鞋,在雪地上拉着雪橇,像一幅古老的画面。
路确实难走。雪深的地方没到大腿,要前面的人开路。雪橇在深雪里拖,很费力。但大家有经验,轮流开路,轮流拉橇,进度不算慢。
第一天走了二十里,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露营。支起帐篷,生火做饭。晚饭是小米粥加肉干,热乎乎地吃下去,驱散了寒意。
夜里很冷,零下三十度。但帐篷里生了火,大家挤在一起,盖着厚被子,还能忍受。
“吴爷爷,您年轻时候,也这么进山吗?”孙小虎问。
“比这苦,”吴炮手回忆,“那会儿没这么好装备,没帐篷,住雪窝子——挖个雪洞,钻进去睡。吃的也差,就是炒面,就着雪吃。”
“那能睡暖和吗?”
“能,雪是很好的保温层。雪窝子里,比外面暖和十几度。就是憋屈,转身都难。”
大家听着,觉得现在的条件确实好多了。
第二天继续走。路上遇到了野生动物:一群狍子在雪地里觅食,看见人,愣了一下,然后跳着跑开;几只松鸡在树上,歪着头看这些奇怪的两脚兽。
“别惊它们,”曹大林说,“咱们是过路的,不打扰它们。”
第三天,进入了无人区。这里已经远离人烟,完全是原始森林。雪更深,树更密。
下午,遇到了麻烦——一个雪橇的滑板裂了。雪地里木头冻得脆,经不住长期拖拽。
“怎么办?”刘二愣子急了。
“修,”赵强说,“我带了工具和备料。”
大家停下。赵强拿出斧头、锯子、钉子,还有备用的木板。在雪地里,手冻得僵硬,修得很慢。但最终还是修好了,加固了滑板。
“小伙子手艺不错,”吴炮手夸赵强,“像你爹,手巧。”
赵强憨厚地笑:“跟我爹学的。”
第四天,翻一座山。山坡陡,雪橇拉不上去。大家把物资卸下来,分批背上山,再把空雪橇拉上去,然后再装货。这一折腾,半天过去了。
山顶风大,站不稳。大家快速通过,到背风面才休息。
“看那边,”吴炮手指着远方,“那就是三江口方向。”
大家望去,只见群山连绵,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哪。但吴炮手认得出:“那条白带子是黑龙江,那条细点的是嫩江,那条弯的是额尔古纳河。三江口在它们交汇的地方,离这儿还有四天路。”
还有四天!大家心里一沉,但没人说累。
第五天,进入了一片奇怪的区域——这里的树都长得歪歪扭扭,枝干向同一个方向弯曲,像被大风吹过。
“这是‘醉林’,”吴炮手说,“地下有永久冻土,夏天表层融化,树根扎不稳,就长歪了。走路小心,可能有沼泽,虽然冻着,但不结实。”
果然,走了一段,孙小虎一脚踩空,雪陷下去,露出下面的黑泥——是沼泽,虽然表面冻硬了,但下面还是软的。
大家七手八脚把他拉上来。鞋和裤腿都湿了,很快结冰。
“赶紧换,”曹大林说,“湿了冻上,会冻伤。”
找地方生火,烤干衣服鞋袜。耽误了一个时辰。
第六天,遇到了狼群。七八只狼,远远跟着,不靠近,也不离开。
“它们在观察咱们,”吴炮手很冷静,“狼聪明,知道人不好惹。但只要咱们露出破绽,它们就会攻击。”
大家保持队形,不分散。吴炮手朝天开了一枪,狼群吓了一跳,退远了,但还跟着。
“不用理,它们跟累了就不跟了。”吴炮手说。
果然,跟了半天,狼群不见了。
第七天下午,终于看到了三江口!三条大河在这里汇合,江面封冻,但能看出汇流的壮观。江心有一个小岛,岛上似乎有建筑遗迹。
“就是那儿!”吴炮手激动,“我三十年前来过一次,跟师傅来打猎。那会儿岛上还有石堆,像是祭坛。”
大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傍晚时分,到达江边。选了一处高地扎营——地势高,避风,视野好。
搭帐篷,建营地。先把物资卸下来,分类存放。然后勘察地形。
小岛离岸约百米,冰面结实,能走过去。岛上确实有石堆,还有木桩的痕迹,显然曾经有建筑。
“明天上岛看看,”曹大林说,“今天先安顿好。”
夜里,大家围在帐篷里,庆祝到达目的地。煮了热汤,加了肉干和野菜,香得很。
“咱们是第一支到达三江口的考古队,”曹大林举杯——以汤代酒,“虽然只是先遣队,但开了个好头。来,干了!”
“干了!”大家举碗。
热汤下肚,浑身暖和。虽然累,但成就感满满。
第二天,上岛勘察。岛上面积不大,约莫两亩地。石堆很明显,是人工堆砌的,有阶梯状,可能是祭坛。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石制、骨制器物。
“不要动,”曹大林提醒,“等王教授来了,按科学方法发掘。”
大家只是观察、记录、拍照。还在岛上发现了几个柱洞,说明曾经有建筑物。
“可能是祭祀时用的棚子,或者萨满住的地方。”吴炮手推测。
勘察完,回营地。开始建正式营地:搭一个大帐篷当工作间,一个小帐篷当仓库,一个小帐篷当厨房。还在周围挖了排水沟,修了厕所。
“要在这儿住两个月,得弄舒服点,”曹大林说,“不然人受不了。”
大家干劲足,三天时间,营地建得有模有样。还砍了些柴火,堆成垛,够烧一个月。
二月十五号,先遣队留下一人看守营地,其他四人返回接第二批物资和人员。这次路熟了,走得快,六天就回到了草北屯。
合作社里,第二批人员和物资已经准备好了。王建国很满意:“曹主任,你们效率真高。营地建好了,咱们就能按时开工。”
二月二十五号,大部队出发。这次十五个人:王建国、小李、小张,还有十二个合作社的社员。拉着四个雪橇,载着更多物资。
路还是难走,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顺利多了。三月五号,到达三江口营地。
考古工作,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