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如意看着空空的手腕,那道暗红色的线还在。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发红。
陶姜也是一脸惊愕,指着乔如意的手腕,“升卿这就是……没了?”
周别还没回过神来,“没看错吧?变沙子了?”
乔如意看向行临,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线上,眉心微微蹙着。
她问他,“你刚刚说的时间到了,是什么意思?”
行临的手指轻轻扣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手腕上那道红线上缓缓摩挲着。
“升卿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你。”他顿了顿,拇指在她腕间停了片刻,“现如今你在念海,九时墟的一切都不再是秘密,它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乔如意一怔。
念海?
她环顾四周——
那些翻滚的光浪,那些流转的画面,那些她从锁阳城到长安、从汉代到盛唐、从壁画到心想事成、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经历了千百年的记忆,都是念海。
她知道念海。
行临曾经说过,念海是执念产生的地方,同时也是执念最深处。
曹禄山曾经身陷念海中,而她,也曾经来过这里。
可显然念海没有固定的模样,它不是锁阳城,不是九时墟,不是任何一座她叫得出名字的建筑,它是一片海,一片没有岸、没有底、没有边际的海。
眼前的念海分不清边界,四周是翻涌的浪,头顶是翻涌的浪,脚下也是翻涌的浪。他们就如同置身海浪之中,被那无边的、沉重的水包围着。
那浪不是水的,是光,是那些千百年来积攒在九时墟深处的执念凝结而成的光,一层一层地堆叠,一浪一浪地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挣扎着要冲出来。
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要贴到海面上,云层里有电光在游走,忽明忽暗,像是在酝酿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景象太壮观了,壮丽得让人害怕,像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又像世界末日前的最后宁静。
海浪在翻涌,云层在翻滚,电光在游走,一切都处在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的状态。
乔如意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
这里是念海的深处,是鸾刀执念的源头,是九时墟的心脏。而她,站在这里,站在自己千年前埋下的执念里,站在自己千年来不曾醒来的梦里。
念海四周起了变化,光亮一下就黯淡了下来。
像墨汁滴进了清水,迅速弥漫开来,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行临的脸色变了。
“念海不能久留,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
他们之前所处的幻境,是鸾刀的心结所化。
锁阳城的街道,一壶春的茶香,周无咎策马而来的身影,姜梅询温润如玉的笑脸,都是她放不下的、舍不得的、至死都不肯忘记的东西。
现如今的念海不是幻境,是执念本身。是鸾刀在失去意识之前,在大漠的风沙中,在生命最后的瞬间,用全部的魂魄凝结而成的、千年不散的心念。
幻境破除,执念的世界也正在崩塌。
像是天角的方向泄下了一道天光。
在远处亮着,不刺眼,却坚定地、不容置疑地穿透了念海上空那层厚重的乌云,照亮了一小片海面。
行临示意大家朝着光亮的方向去,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一个字:“走。”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光亮的地方走去。
脚下不是实地,是翻涌的海浪,是那些看不见的、却分明存在着的执念凝结成的波浪。
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去几分,使不上力,拔不出来,只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真如逆海行舟般艰难。
甚者,他们走过的路都变得昏暗无光,那黑暗从他们身后追上来,像一头饥饿的兽,张开大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他们刚刚踏过的海面。
周别半个身子都差不多靠在鱼有人身上,艰难前行,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全是汗。
他们身后是沈确和陶姜,相互拉着。
行临和乔如意垫底,这一路上,他始终牵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半分。他的手很凉,可她觉得那是她握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亮,身后那黑暗吞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像是不甘心地追上来,要将他们永远留在这片没有归途的海里。
行临喝了一嗓子,“走进去!”
周别几人毫不犹豫地朝着那道光冲了过去,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他们的身影没入那金色的光里,身后,念海归于黑暗。
-
他们冲出了念海。
那道光将他们吞没的瞬间,乔如意只觉得身体一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剥离了出去。
那些不属于她的悲欢离合,那些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执念,都在那一瞬间被那道光冲刷殆尽。
眼前有了天与地,有了上与下,有了远与近。
可那天地,不是他们所熟悉的瓜州,不是那条烟火气十足的美食街,不是心想事成咖啡厅那扇擦得锃亮的玻璃门。
确切地说,不是他们所在的现实世界。
脚下有蜿蜒的路,说它是路,其实不过是沙地上颜色略深的一道痕迹,像是有人从这里走过,风还没来得及将它抹平。
放眼望去,天与地之间都是黄沙,没有尽头,没有边界,没有一丝绿色,没有一点人烟。
风过,沙起,细碎的沙粒从地面扬起,在半空中打着旋,像一层薄纱,从他们身边掠过,又从他们身后消散。
那沙掠过脸颊时,乔如意感觉不到疼,甚至感觉不到任何触感。
周别四下张望了一圈,下意识地唤了一声:“将军,这是哪啊?”
行临没有松开乔如意的手。
目光扫过四周,眸色很深,他开口,“时隙沙洲。”
鱼人有不解,“时隙沙洲?跟沙洲……有关联吗?”
乔如意的肩膀微微一僵。
行临感觉到了,转头看她,“你来过这里。”
乔如意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地平线上。
只不过,眼前的一切跟她曾经到过的还有些不同。那时她恍惚似梦,分不清是醒着还是在梦里。
“当时是危止……”她顿了顿。
行临微微一点头,抬手温柔地轻抚她的头,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是危止,同时也是我。”
乔如意知道。
她下意识攥紧了他另一只手。
那时的他引了她去时的路。
“走吧。”行临的声音平静了些,目光从乔如意脸上移开,扫过这片无边无际的沙。
他说,这里不危险。
这句话说给乔如意听,也说给大家伙听。
周别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我们从这里出去,就能回到瓜州了吧?我都想心想事成的咖啡豆子了,感觉好久没喝咖啡了。”
鱼人有跟着周别的脚步,“可不?等回去,我可要好好做个足疗。这些天脚底板都快走出茧子了。”
沈确这一路上显得有些沉默。
他走在队伍中间,目光落在那片无边无际的沙地上,像在看路,又像在想什么。
良久才开口,“我们都算是装着前世今生的记忆回去的。但愿这日子,别过混淆了。”
陶姜就挺乐观,她偏头看了沈确一眼,“也不算是吧?像是我知道咱俩的事,都是因为念海,可不是我想起来的。”
沈确一想,也对。
嘴角弯了一下。
包括他自己的那些所谓的“记得”,不过都是行临一世一世的告知,不是他想起来的,不是他背负的,只是有人告诉了他,他知道了,仅此而已。
陶姜转过头,看着行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却一直没有问出口的问题,“现在九时墟的真相已解,是不是所有的事都能告一段落?”
行临拉着乔如意的手,嗓音低沉,“九时墟只要存在一天,游光就不会消失。早晚还会作乱。”
乔如意轻声问,“既然九时墟因我而起,那我就没什么办法终结九时墟?”
这句话让周别几人都同时一愣。
陶姜眉间的轻松倏然不见,她看向乔如意,目光里多了几分担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临回答了乔如意的这个问题。
“不能。”
乔如意怔住了。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她以为只要知道了真相,只要找到了源头,只要她愿意承担,就能把这一切画上句号。
她以为解铃还须系铃人,事情由她而起,也该由她结束。
好半天,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涩涩地问:“为什么?我不是始作俑者吗?”
事情由她而起,也该由她结束不是?
行临看着她,目光很深。
“如意,你要明白一件事。九时墟不是因你的执念而形成的,它只是因你的执念而现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没有边际的黄沙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这世间的执念何其多。九时墟本就存在,它应执念而现身,因执念而具象。你的执念,只是让它成了如今的模样。”
乔如意愣住了。
她以为她是源头,以为只要她放下,九时墟就会消失,以为她可以一个人承担这一切,把所有人都从这千年的纠缠里解脱出去。
原来不是。
九时墟一直都在,在比她更古老的岁月里,在比她更久远的执念中,它只是因她的执念而具象成了这座城,这间茶坊,这间咖啡厅,这个他守了千年的地方。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我们就只能任由九时墟的存在?任由游光的肆意?”
行临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他凝视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却又觉得温暖的东西:“所以,才要有店主的存在。”
乔如意摇头。
她攥紧他的手,“可我不想。”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一世我们相遇了、相爱了。下一世呢?我忘了你,该怎么办?”
她不要他的不生不死,她不要他在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岁月里一个人守着那座墟,一个人等着她,一个人承受所有的孤独和痛苦。
她只想让他像个正常人似的活着,会老,会病,会死,会有尽头,会有终期。
她不要他永生,她只要他好好活一次,和她一起。
她攥着他的手,指节泛白,“我不要你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