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阳郡主脑子一片混乱,双肩不住颤抖。
她到此刻,仍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哪里。
若真要说错,那也是徐氏不该与她作对,不该把端王府的脸面踩在脚下,不该把她康阳郡主肆意羞辱。
她不过是出手教训一次,怎么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端王气得胸口发闷,扶着椅背缓缓坐下。
端王妃早已六神无主,嘴里不停念叨“完了,完了”,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接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派人去清查府中侍卫。
此刻,心腹匆匆入内,在他耳边低声几句。
端王听完,整个人反而平静下来。
“府里失踪的侍卫,一共一十五人,正好与今日凶徒人数对上。”端王声音沙哑,“如今这一十五人,早已不见踪影。若是活着,他们的供词只会指向端王府;若是死了,王府更是百口莫辩。横竖,这都是一场死局。”
康阳郡主尖叫一声,扑到端王脚边:“父王!是那姓徐的小贱人设局害我!女儿现在明白了,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挑衅,逼女儿对她出手!女儿承认心中确实恨她,也确实让人想除掉她。可就算给女儿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安平公主下手啊!”
说到后来,康阳郡主已近癫狂。
她实在无法相信,徐氏一个乡下来的贱妇竟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圈套。
她面色扭曲:“父王,快派人把那徐氏抓起来!凶手一定是她!”
端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满腔怒火褪去,难得找回几分理智。
“徐氏不过一介商户女,她也只是别人手里的刀。真正要对付我们的是安平公主。”
康阳郡主连连摇头:“我们与公主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对我们下此毒手?”
端王扶起女儿。
康阳郡主心中一喜,以为父王终究是疼她,原谅了她。
“终究还是过继一事惹的祸。”端王闭上眼,声音疲惫,“要怨,也只能怨我贪心。”
端王妃听出他语气里的死意,慌忙道:“事情还未到绝路!陛下明察秋毫,我们将事情原原本本道出,只说并非有意伤害公主,是误伤……”
“如今过继之事在即,你以为陛下会听我们一家之言?”端王苦笑,“陛下本就疑心极重,若让他觉得我们残害皇室、借机上位,端王府就只有覆灭一条路。”
事到如今,已没有别的法子。
端王思虑再三,终是下定决心。
他目光缓缓转向康阳郡主,眼神冰冷而怨毒。
是时候弃车保帅了。
康阳郡主被父亲这目光看得浑身发寒,她浑身止不住颤抖,泪水淌了一地,惶惶且无助。
夫妻多年,端王妃瞬间明白了端王的意思——
一边是有可能继承大统的儿子,一边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连累全家的女儿。
她只挣扎片刻便做出了抉择。
端王妃面露痛苦,却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康阳郡主瞪着大眼睛流着眼泪看向父母。
端王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康阳郡主的头,“你自幼性情乖张,睚眦必报,我对你多有纵容。你既身为端王府之人,享受着家族荣宠,到了家族生死存亡之际,也该为家族奉献一份力量。”
康阳郡主不疑有他,连忙拍着胸脯保证:“父亲要女儿做什么,女儿一定照做!女儿这就去跟陛下和公主解释,这只是一场误会!到时候要打要罚,女儿一力承担便是!”
端王轻轻笑了,“当真是我的好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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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安平公主被紧急接入宫中。
偌大的公主府,瞬间人走茶凉,只留下徐青玉一人在此暂住。
明明下午还身处风暴中心,可到了此刻,她心中反倒一片平静,仿佛所有风浪都已远去。
下半夜,天空簌簌飘起雪花,落在石阶之上,如覆一层薄霜。
徐青玉一夜无眠。
沈明珠见嫂嫂房中灯火彻夜未熄,便知她又是一夜未眠。
她担心嫂嫂今日受了惊吓。
徐青玉身上虽只有几处擦伤,可当街遭遇射杀,险些丧命,如今公主又生死未卜,沈家前途未卜,整个京都,不知多少人同嫂嫂一样难以入眠。
公主若是出事,陛下便再无子嗣留存。
这一夜过去,不知又有多少人要人头落地。
沈明珠与徐青玉心境不同,只觉得这场风暴又大又急。
她记得徐青玉说过,多看、多听、少说、少问。
于是她睁着眼,回想近日种种风波,同样一夜未眠。
雪越下越大,沈明珠终究放心不下,起身披上一件银灰色大氅,提着一盏灯笼,在丫鬟陪同下,往徐青玉的院子而来。
裴绍元与碧荷守在院外。
沈明珠提着灯笼走近,轻声道:“今夜风寒,又是下半夜,你们二人先去歇息吧,我另叫人来守着。”
碧荷早已困得眼皮打架,闻言便退下了。
唯有裴绍元依旧坚持。
廊下寒风骤起,吹乱沈明珠一缕发丝。
裴绍元细心地移步替她挡住风口,又轻轻推开房门:“夫人今日死里逃生,我担心还有变故,便在此多守一会儿。”
沈明珠淡淡一笑:“裴大哥做事总是这般细心。”
她推门而入,只见徐青玉坐在窗前发呆,脚边火盆烧得正旺。
门窗虚掩,从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见一株红梅,在雪中开得正艳。
从前大哥还在时,她总能看见兄长与嫂嫂相谈甚欢。
两人从天南地北,说到风土人情,只要待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话。
可自从兄长去后,嫂嫂只会独自坐在窗前,对着账本与书卷,形单影只。
所以此刻,她想扮演兄长的角色,陪嫂嫂说说话。
沈明珠轻声开口:“嫂嫂,公主殿下……会死吗?”
徐青玉缓缓转过脸,神色平静,带着一种近乎疏离的淡漠:“公主不会死。”
沈明珠心中,这才稍稍安定。
安平公主若是死了,沈家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公主殿下以身入局,可她却唯独漏了一处。
一个死去的女儿,和一个可以继承大统解决危机的儿子,陛下未必会为她伸冤做主。
人心如朔啊——
沈明珠在一旁坐下,这才凑近看清徐青玉杯中盛的不是茶,而是半杯冷酒。
她身上萦绕的,也不是往日寒梅般的冷香,而是淡淡的酒气。
沈明珠不知说什么。
她不比哥哥那般懂得哄嫂嫂开心,她只是叫仆人又送来一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