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娜巫正在擦工作台。
铁爷爷的旧零件盒还放在抽屉最深处,压在旧扳手底下,她没有再打开过。新傀儡站在窗台上,玻璃珠眼睛亮着,面朝窗户。她每天给它上油,擦灰,偶尔跟它说一两句话,它不回应,她就继续擦自己的东西。
她擦到工作台边缘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滑的,不像铁皮,也不像木头。她低头一看,一张糖纸贴在桌边,被风吹了一半卷起来,还剩一半粘在桌面上,像一片干燥的落叶。
她伸手捏起糖纸的一角。粉色的,半透明的,边角没有折痕,像从来没有被包过东西,也没有被揉过。她用指腹捻了一下,糖纸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干透的树叶在指间碎开。
工坊的窗户关着。她早上开过一次,但刚才擦桌子之前已经关上了。糖纸不可能被风吹进来。
她把它举到眼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糖纸,在她手背上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斑。光斑在动——不是她的手在动,是糖纸自己在动。它在她的手指间轻轻颤动,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蝴蝶在试图挣脱。她松了一点力,糖纸从她指尖滑出去,飘到半空中。
停住了。没有被风托着,也没有落下来,就停在她面前,离她的脸大概一臂的距离。糖纸的边缘微微卷曲,像在呼吸。
创造傀儡们同时抬头。全部,二十五只,从工坊的各个角落——架子上的、桌子底下的、窗台上的、零件盒旁边的——同时把玻璃珠眼睛转向那张糖纸。最小的那只从新傀儡脚边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缘,仰着头,机械手臂举在半空中。它没有咔哒。所有傀儡都没有咔哒。工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糖纸本身发出的声音——极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
糖纸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很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着边缘轻轻拨了一下。转完一圈之后它朝门口飘去,飘了大概两尺,停住了,又转了一圈。
娜娜巫看着它。她的手指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但没有东西可捏了。她把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放在桌面上。
“你去哪?”她问。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糖纸没有回答。它又飘回她面前,落在工作台上,停在她的手旁边,像一片被风放下来的叶子。她伸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糖纸的边缘。糖纸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像被碰醒的。然后它自己叠起来了。不是被揉皱,是像有人用手指在折纸一样,沿着看不见的折线,一下一下地叠。先是对折,然后两边往中间折,再翻过来折一次。最后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安安静静地停在她的食指旁边。叠好的方块是粉色的,边角整齐,像一块被精心折好的手帕。
她看着那个粉色方块,没有说话。创造傀儡们还在看着它。最小的那只从工作台边缘爬过来,蹲在方块旁边,玻璃珠眼睛亮着,没有碰。
咔哒。它终于发出了一声。很轻,像在问“这是什么”。
娜娜巫伸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那个粉色方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捏着一片凝固的光。她没有把它放进口袋里,也没有把它放回桌上。她握着它,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手伸出窗外,手指张开。方块没有动。没有被风吹走,也没有从她指尖滑落。
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粉色小方块。阳光照在它上面,糖纸的材质在光里泛着细碎的珠光,像一层很薄的珍珠粉。她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工作台前,拉开最上面那个小抽屉。抽屉里放着一堆零碎的东西,她拨了拨,腾出一小块空间,把粉色方块放进去。方块落在抽屉底部的木头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
她关上抽屉。然后她转过身,靠着工作台,手指按在抽屉边缘。创造傀儡们还在看着抽屉的方向。最小的那只还蹲在工作台边缘,玻璃珠眼睛没有转开。
“帕拉雅雅,”娜娜巫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坊里传得很远。走廊里没有回应。她等了几秒,又喊了一声。“帕拉雅雅。”这次声音大了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很稳。帕拉雅雅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旧档案。她看了一眼工坊里的场景——娜娜巫靠着工作台,创造傀儡们全部仰头盯着一个方向,最小的那只还蹲在桌沿没有动。她的视线顺着傀儡们的方向落在娜娜巫手边的抽屉上。
“怎么了?”
娜娜巫拉开抽屉,把那个粉色方块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伸到帕拉雅雅面前。
“这个东西。自己叠的。”
帕拉雅雅走进来,把旧档案放在桌上,俯身凑近娜娜巫的掌心。她的龙瞳自动调整了焦距,糖纸的纤维结构在她的视野里放大——不是普通的纸,边缘有极细微的能量残留,像一层薄薄的光膜裹在纸纤维外面,用肉眼看不到,但在龙瞳的数据分析里,它们像细小的星尘一样在缓慢流动。她的视线从糖纸移到娜娜巫脸上。“这张糖纸,从哪来的?”
“不知道。”娜娜巫说,“我今天早上擦桌子发现的。窗户关着。”
帕拉雅雅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枚微型记录水晶,对准娜娜巫掌心里的粉色方块。“这东西的能量波动跟因缘之境边缘残留的信号很像。不是现世的东西。”她的声音很平,但龙瞳的焦点没有离开糖纸。
她把手里的旧档案翻到某一页,指着一行字:“因缘之境崩塌前,帕朵菲莉丝的最后一颗糖,被扔进了裂缝里。”她顿了顿,“糖化了。糖纸可能还在。”
工坊里安静了几秒。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动了桌上旧档案的纸页,哗啦一声。娜娜巫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粉色方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糖纸表面折出一小片虹彩色的光斑,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彩虹碎屑。
“帕朵的糖纸。”她慢慢说,“它想要什么?”
帕拉雅雅把记录水晶收起来,合上档案,抱起胳膊。“它不会说话。但它叠成了方块,叠得很整齐。也许它在等一个能把它展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