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荒边城的路上，风沙更大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已经彻底沉下去，只剩下月光和沙地之间，那种冷白与灰黄的对峙。
张逸群走在前面，寒霜剑悬在左肩上方，剑身微倾。他左手垂在身侧，指尖距离储物戒指不到一寸——随时可以取出地火珠。
两人都没有说话。风声在沙地上卷起细碎的回音，像有人在远处低声交谈。走到距离边城还有两里时，张逸群停下了。
只见前方沙地上插着一柄剑。剑身漆黑，没有反光，像用夜色铸的。剑柄缠着暗灰色布条，布条尽头垂在地上，被风吹动却没有飘起来——像是太沉了。
墨灵儿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锁定那柄剑，青霜剑的剑尖抬高了半寸。
张逸群没有靠近那柄剑。神识扫过方圆百丈，什么都没有，但沙地下面有东西。
不是活的，是死物——暗灰色的雾气藏在沙粒下面，呈网状铺开，覆盖了三十丈宽的弧面。
那层雾网极为稀薄，如果刚才不是神识全开地扫，根本不会察觉，那雾网的排列方式让他想起太虚殿里那道传送阵的符文走向——
一样的复杂、一样的精细、一样地藏在不起眼的地方，等着踩上去的人。
“地底下有东西。”他压低声音，“灰雾铺了一层，踩上去就会被标记。”
“刚才没有。”墨灵儿神经都绷紧了。
张逸群说道:“你忘记了？刚才那人说了‘还会来’。”
灰袍人从传送台那里退走之后没有直接消失，而是绕了半圈，在他们回边城的必经之路上埋了这道雾网。
这说明他的撤退不是溃退，是收网前的一次后撤。
话音未落，脚下的沙地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沙粒跳了一下，然后猛地塌陷了。
两只暗灰色的巨手。从沙土中同时伸出，一只抓向张逸群的脚踝，一只抓向墨灵儿的左腿。
张逸群在巨手合拢前向前跨出一步二，避开脚踝，同时左脚猛地踩向那只手的背面。
巨手被他踩入沙中，五根指头散开。那不是血肉之躯，是灰雾凝聚成的形状，被踩散后重新向中间聚拢。
散开的灰雾像被搅碎的墨汁，在沙面上浮动了几息，又慢慢朝着同一个中心点回流，聚拢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墨灵儿慢了半拍。巨手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向下拖了半尺。
她低头一剑斩断灰雾凝聚的手指，青霜剑划过沙面，带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弧。
被斩断的手指，化作灰雾重新向伤口处聚拢——三息就能复原。
张逸群伸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从沙坑中拉出。但就这一瞬间，他的后背暴露了。
一道剑气从侧后方破空而至。张逸群没有回头，寒霜剑自行转向，挡住了这一剑。
金铁交击声在沙地上炸开，他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虎口崩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沙面上时发出细小的嗤声。
灰袍人站在十丈外。他从沙地中走出，像从水面浮起，身上的灰雾一点点收敛入体。
法袍完整，没有沙尘，好像他刚才一直站在沙子里。他的气息比刚才在传送台外稳定得多，像是这片刻的蛰伏，让他的状态恢复了大半。
而张逸群正好相反——肩上的灼伤、撕裂的虎口、消耗过半的仙力，此消彼长之间，差距被拉得更开了。
“三枚印章。”灰袍人说，“最后一次机会。”
张逸群没有回答。他左手探入储物戒指，地火珠在掌心亮起。
同时寒霜剑调转剑尖，冰蓝色的寒意和暗红色的火光同时凝聚——
不是先后出手，是同时。冰与火的仙力在他掌心交汇，形成一个扭曲的旋涡。
寒气冻结了沙地上的水汽，火光灼烧着周围的空气，两者碰撞发出的嗤嗤声像什么东西在尖叫。
“送你一招。”张逸群讽刺的一笑，大声说道。
他左手向前推出，地火珠的火光裹着寒霜剑的寒意，形成一个冰火交织的气旋。
气旋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飞行的轨迹不稳定，忽左忽右，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在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
气旋飞过的地方，沙地上一半结冰一半焦黑，泾渭分明，像被一刀切成了两半。
灰袍人抬手凝聚暗灰色光幕。气旋撞上光幕，没有炸开，而是贴在上面开始旋转——像一把钻头，带着冰与火两层伤害。
火焰在光幕表面灼烧出密密麻麻的裂纹，寒气顺着裂纹往里灌，将光幕从内部一点一点冻脆。
两层伤害交替作用，一层还没消退另一层已经跟了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拍打。
光幕在向内凹陷，裂纹从中央向四周扩散。灰袍人的手腕微弯，光幕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张逸群看到那条裂痕出现的同时，身形已经向前掠了出去。他等的一直是这个瞬间——光幕裂开的那一线缝隙。】
张逸群在气旋撞上光幕的同时，身形向前掠出。寒霜剑回到手中，他双手持剑，将体内那一丝轮回之力全部注入剑尖。
那一丝力量像一根烧红的丝线，从他的丹田深处被抽出来，沿着经脉攀上手臂、钻进剑身。
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点燃了。
灰袍人看到那道剑光逼近，左手松开光幕，右掌拍出一团暗灰色的雾气。
雾气没有攻击张逸群，而是包裹住了他自己的右臂——硬化的灰雾像一层盔甲覆盖在他的手臂上。
寒霜剑斩下去。剑锋碰到灰雾盔甲，第一层被破开，第二层被破开，第三层卡
剑尖在距离他手臂半寸的位置停下来，冰霜沿着剑身蔓延，将灰雾盔甲冻住。
然后，张逸群看到灰袍人的另一只手动了一下。不是进攻，是从袖口抽出了一柄短刃。
刀刃暗灰色，没有反光，和插在沙地上那柄剑是同一种材质。
短刃脱手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贴着他的左肋擦过去，割破法袍和里衣，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墨灵儿从侧面杀到。青霜剑从下往上撩起，目标是灰袍人握刃的左手手腕。
灰袍人不得不后退半步避开这一剑，他的右臂猛地抽回，从寒霜剑下脱出——
代价是手臂上三处被冻裂的创口同时裂开，灰色的血液从伤口中渗出。
那些灰色的血滴在沙地上，不像张逸群的血那样腐蚀沙面，而是直接沉了下去，像是被沙子主动吸收了。
张逸群没有追击。他后退两步，寒霜剑撑在地上，左臂的灼伤在刚才的发力，中又撕裂了。
刚才那一剑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轮回之力，丹田里空了一截，像一只水桶被打翻后留下的干涸。
血顺着袖口滴在沙地上，渗下去的时候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是带有腐蚀性。
墨灵儿挡在他身前。灰袍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右臂上.那三处冻裂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的血——
张逸群的血，在沙面上蚀出几个小坑。然后他抬头看向张逸群，目光停了两息。
他已经确认了轮回之力的源头不是功法，是张逸群身上的一件东西。但那件东西不在地面上，在他体内。
“你不止有印章。”灰袍人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谨慎的揣度。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周的灰雾开始升腾，像一件斗篷在展开。他的身形在雾中变得半透明，像要你消散在夜色中。
张逸群动了。他左手探入储物戒指，那枚地火珠再次亮起，但没有喷出火柱——他捏碎了它。
地火珠碎裂的瞬间，一团压缩到极致的火焰从碎片中炸开，化作一道火线射向灰袍人。
这不是攻击，是标记。火焰不会直接命中灰袍人，但会在他的周周附着，像一层磷光。
那一层火磷薄得像一层纱，但比任何雾气都更亮，在他暗灰色的身形边缘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光晕，像黑夜中被人用朱砂描了边。
灰袍人化作雾气向后退。但那层火焰附着在雾气的边缘，像黑夜中的一盏灯，让他的去向清晰可辨——他正在往西北方向退去。
墨灵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收剑入鞘，跟上了张逸群，一路追去
那团火焰残影越来越远，但还在视野范围内。灰袍人的速度比他们快，但地火珠碎片附着的火焰，至少还能撑半个时辰。
“他往哪里走？”墨灵儿在风声中问。
张逸群没有回答，但已经可以看清了，他往天墟的方向去了。
灰袍人正在往那扇门的方向赶。他是回去报信？还是去找金仙？张逸群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让灰袍人回到天墟外围，下一次来的就不是灰袍人了。
“他跑不远。”张逸群说，“他的右臂被我冻裂了三处伤口，跑不了太远。”
月光下，两道身影朝西北方向疾掠而去。前方那团火焰残影，在荒漠的边缘忽明忽灭，像一只重伤的萤火虫，正在拼命往巢穴的方向飞。
张逸群握紧了手中的寒霜剑，在后边追。剑身上的冰霜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沙地上，三处被血蚀出的小坑正在被风沙慢慢填平。但没有完全消失。
如果有人经过，会看到三道指甲盖大小的浅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过，边缘泛着一圈淡灰色的结晶。那是暗灰色仙力残留过的痕迹，至少可以留存好几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