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克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看着他面前那两个正在往门口走的身影，看着他面前那道自动感应的玻璃门正在慢慢朝两边滑开，看着门外停在落客区那辆黑色越野的车灯在夜色里面亮着。
他嘴角那个笑容已经彻底收掉了，收掉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比他笑起来的时候年轻一些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从小到大习惯了别人顺从之后被拒绝的不适应。
战先生，你确定不再考虑一下吗？
瑞克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在大堂挑高的空间里面传出去，在那些大理石墙面和地板上面来回弹了几下。
战枫没有回头，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身让白凌雪先出去，他等白凌雪走过门口之后才迈步跨过门槛。
“战枫，我曹尼玛！”
这时，瑞克已经急眼的对战枫骂了一句。
“嗯？”
战枫本不想搭理瑞克，但听到瑞克的骂声后，本已经迈出去的那只脚停在了半空中。
他跨了一半的门槛，鞋底离大堂里面那块大理石地面大约两寸的距离，整个人站在那扇正在缓缓合拢的自动玻璃门中间，半边身体在门外暗蓝色的夜色里，半边身体在门内暖黄色的灯光下。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那一声骂声，那句带着明显外国人口音但脏话却字正腔圆的曹尼玛，像是有人拿石头往一面平静的水面上砸了一颗。
他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那只脚慢慢收了回来，落了回来门槛里侧的瓷砖地面上。
他的身体在门槛的位置上转了一个角度，从侧对着大堂里面变成了正对着大堂里面，他的目光穿过大堂那一片暖黄色的灯光，穿过那几张空着的沙发和矮茶几，穿过那些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大理石柱面，落在大约十米之外瑞克站着的位置上。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之前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脸上也没有表情，现在他转身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样子，平平的，什么情绪都没有浮在上面。
但他的眼睛在转身回来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眯的幅度不大，像是一个人从暗处走进亮处的时候瞳孔自然收缩了那么一点。
那一下眯完之后他重新睁开了，睁开的幅度跟他平时看人的时候一样，但他的目光在那一眯一睁之间变了一种质地，像是没有温度的刀面上反了一下光，然后又收回去了。
白凌雪站在战枫身后两步的位置，她的一只脚已经踩到了门外的台阶上，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着她的头发丝飘了一下，另一只脚还在门槛里。
她看见战枫停住了，看见他转了回来，看见他脸上那层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抬脚走回了战枫身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小臂，手指搭在他袖口侧面的布料上，微微用了点力往下拉了拉。
他喝多了。白凌雪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层酒精给声音带来的软底子在说话的时候被她的舌头刻意压住了，每个字都咬得比平时重一些，像是怕声音大了起反作用，又像是怕声音小了战枫听不见，别搭理他，你跟他计较什么，走了，回去吧。
瑞克站在大堂里那张沙发前面，他的手指还指着战枫的方向，那只手的指尖在暖黄色灯光下微微颤着，那颤动的幅度不大，频率却快得有些不正常。
他听见白凌雪说的那句喝多了，他的嘴角往下压了一下，那层被笑和得体盖着的皮彻底翻开了，露出来那张比他笑起来的时候看着年轻一些但也锋利得多的脸。
他看着战枫转了回来，看着战枫站在那道门槛边上被暖黄灯光和暗蓝夜色切成两半的样子，他的手指又往前伸了伸，指尖对着战枫的方向又压了压。
我没喝多。
瑞克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指完战枫之后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体侧面攥成了拳头，攥了大约两息又松开了，松开之后又攥成了拳头。
他说话的时候那双浅色的眼睛一直盯在战枫脸上，看着战枫脸上那些痂痕被灯光照着泛出的光，看着战枫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和那只搭在门框边沿的手。
我就是指着你骂你，曹尼玛，你听见了，你转回来了，怎么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身后那四个大汉在他说话的同时动了一下。
四个人的动作幅度不一致，但几乎同时完成。
最左边那个把脚从并拢的站姿换成了分开的姿势，他右脚往前移了半脚的距离，落下去的时候鞋底跟大理石地面碰了一下，那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面听着清清楚楚的。
靠左第二个把两只手从垂着的姿势换成了交叉放在腹前的姿势，交叉的手指关节微微鼓着，像是准备随时松开。
靠右第二个的肩膀往后拉了一下，把他的胸腔撑开了一线，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宽了半圈。
最右边那个没动脚也没动手，但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从正面看着战枫的方向变成了用稍微偏一点的角度看着他，那个角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薄更长了，像是在随时准备的侧位。
瑞克把他们的移动看在眼里，他的嘴角在那个锋利的弧度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那把还在发颤的手指后面传出来的时候，又拔高了半度。
你听见没有？我问你话呢，你还想怎么样？
战枫站在那扇正在慢慢合拢的玻璃门前面，夜风从门缝里面灌进来吹在他后背上，他夹克的下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卷起来又落下去。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了，肩膀微微斜着，整个人靠着门框旁边的墙面站着，姿势跟他在聚贤堂里面站着的时候一样散。
他瑞克那双已经在发红的浅色眼睛，声音从那个散着的姿态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隔了十米的距离传过去的时候被大堂的挑高天花板拢了一下，听着清晰得像是从对面一臂远的位置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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